林弦端著盤子,轉身走到餐桌旁坐下。
他拿起筷子將一塊厚蛋燒送進嘴裡。
鬆軟的口感帶著高湯的咸鮮,和過去幾個月里無數個清晨的味道一模一樣。
林弦咀嚼著,三兩口就把剩下的厚蛋燒吃得乾乾淨淨。
放下筷子,瓷盤碰觸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林弦抬起頭,看著廚房邊依然站得侷促的小櫻。
女孩的頭垂得很低。
林弦站起身,慢悠悠地走過去。
他伸出大手,像往常幾百次做過的那樣,用力揉了揉她亂糟糟的頭髮。
「怎麼,捨不得這破地方?」
林弦的聲音放得很輕。
語調裡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溫柔,就像夏夜裡吹過地下室通風口的那陣微風。
「我記得最早的時候漏水,發霉,連個大一點的窗戶都沒有。」
他低頭看著女孩發旋處的幾根呆毛。
「冬天冷得要死,夏天悶得像蒸籠,梅雨天連牆角都會長青苔。」
「搬去陽光明媚、有高級廚房和獨立套房的大樓,不好嗎?」
他的話很輕,卻直接戳破了星原櫻苦苦支撐了一個晚上的最後一道防線。
如果是白天,如果織雪和柚子她們都在旁邊。
她一定會強行擠出一個沒心沒肺的笑臉,用誇張的語氣說自己多期待新廚房,繼續當那個元氣滿滿的偶像。
但現在夜深人靜,整個空曠冷清的大廳里,只有她和社長兩個人。
呼吸聲在這方小小的天地里交織。
那些對未知的恐懼,那些對起點的眷戀。
再也憋不住了,大顆大顆晶瑩的淚珠,緩緩順著她白皙的臉頰滑落。
「啪嗒。」
「啪嗒。」
淚水砸在餐桌上。
小櫻的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
帶著濃重哭腔的聲音,在這空曠的地下室里宣洩而出。
「對於大家來說……」
她吸著鼻子,聲音斷斷續續,肩膀一抽一抽的。
「這裡可能只是個暫住的過渡站,是個發霉的地下室。」
小櫻抬手,胡亂抹了一把滿是淚水的眼睛。
「可對小櫻來說,這裡是我夢開始的地方啊……」
話音未落,小櫻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她整個人不管不顧地撞進了林弦的懷裡。
雙手環抱住林弦的腰,臉頰埋在他那件寬鬆的T恤胸膛上。
她哭出了聲,毫無形象。
自從來到星芒藝能,被冠以001號員工的頭銜後,這是她第一次在林弦面前展現出如此不講理的占有欲,還有極度的脆弱。
「如果沒有社長那天在街頭拉住我,請我吃那碗牛肉飯。」
小櫻的眼淚很快浸濕了林弦的衣襟,溫熱的潮濕感貼在皮膚上。
「我現在可能已經在老家放棄當偶像了!」
她把林弦抱得更緊了。
「我可能已經回去,在別人家的廚房裡洗一輩子盤子了,然後渾渾噩噩地過完這輩子!」
「所有人都覺得我笨,嫌我學舞慢,笑我四肢不協調。」
小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里迴蕩。
「只有社長你沒有嫌棄我!」
「只有你在這個漏水的屋子裡,一遍又一遍地陪我練了一千遍!」
她腦海里全是那些汗水和歡笑交織的畫面。
「我還記得那天的午後,在那個舊舞蹈室里,我和社長一起跳戀愛循環的樣子……」
小櫻的聲音沙啞了,帶著讓人揪心的哭腔。
「我怎麼可能忘得掉啊!」
林弦低下頭,看著懷裡哭成淚人的女孩。
他的心也跟著揪了一下。
他沒有推開她,也沒有說那些理性的、諸如「公司發展是大勢所趨」的廢話。
林弦抬起雙手,緊緊地摟住了她顫抖的背。
他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任由她將所有的不安宣洩在自己身上。
小櫻的哭訴還在繼續。
她把自己心裡藏著的最深的自卑和恐懼,毫無保留地掏了出來。
「現在公司越來越大了。」
「織雪姐姐那麼厲害,氣場那麼強,走到哪裡都是焦點。」
「琉璃那麼有才華,是個絕世天才,只要一開嗓就能讓所有人閉嘴。」
「音子那麼惹人疼,連我看了都想保護她,她能彈出那麼好聽的歌。」
「薰姐姐那麼能幹,把公司管得井井有條,什麼合同都難不住她。」
「還有柚子醬,她那麼聰明會說話,就算在直播里也能遊刃有餘……」
小櫻的聲音越來越小,透著一種讓人心碎的無力感。
「只有我……」
「只有我是個什麼都不懂的笨蛋……」
她把臉更深地埋進林弦的懷裡,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涌。
「我怕搬進那麼大、那麼豪華的大樓里。」
「我就不再是社長的唯一了。」
「我怕我會離社長越來越遠,怕你覺得我沒用,最後被丟掉……」
廚房昏黃的小夜燈照在兩人相擁的身影上。
光影將他們的影子在斑駁的牆壁上拉得很長。
林弦靜靜地聽著。
這個平時總是笑得沒心沒肺、在廚房裡哼著歌的傻丫頭,為什麼今晚會失眠。
為什麼大半夜站在這裡,對著破舊的燃氣灶做這最後一份厚蛋燒。
原來,她在害怕自己被這個飛速發展的公司所拋棄。
害怕失去那個最初的、只屬於他們的羈絆。
害怕那碗街頭的牛肉飯,真的只是一場會醒的夢。
林弦的手掌在她背上輕輕拍著,一下又一下。
動作輕柔,傳遞著無聲的包容和安全感。
哭了好一陣,宣洩掉了大半的恐慌。
星原櫻終於從林弦的懷裡慢慢抬起頭。
那張小臉上滿是淚痕,眼眶紅通通的,鼻尖都透著委屈的微紅。
粉色的髮絲有些凌亂地貼在濕潤的臉頰上。
但這副梨花帶雨的面龐,此刻卻透出前所未有的認真。
她收起了平時所有的天然呆,收起了那種總是順從別人的溫吞。
用一種近乎虔誠、又帶著決絕的眼神,直直地盯著林弦的眼睛。
「社長……」
小櫻的聲音還在微微哽咽。
但吐字無比清晰。
「小櫻可以不當最紅的大明星。」
她看著這個將她從爛泥里拉出來的男人,看著這個平時總是她遇到危險時會變成依靠的男人。
「也可以不要那些粉絲和錢。」
「但是……」
她咬著下唇,淚水再次從眼角滑落。
「小櫻一輩子都不想離開社長!」
這是最直白的表白,不摻雜任何名利的雜質。
「我想一輩子都在你身邊。」
「給你做飯,看你笑,為你跳舞!」
小櫻眼底閃爍著堅定的光芒,甚至踮起了腳尖,想要靠得更近一些。
「無論星芒搬到哪裡,無論以後有多少新人。」
「我都是社長永遠的001號員工!」
那是她心底最深的執念,現在是比什麼登上武道館、紅白歌會都要強烈的執念。
林弦看著她倔強無比的眼睛。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嘴角泛起一抹無奈又溫柔的笑意。
他鬆開摟著小櫻後背的左手,抬起來,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頰上的淚水。
「傻丫頭。」
林弦的聲音帶著平時絕不會輕易展露的認真。
「這世界上有那麼多的002號、003號,甚至以後可能還會有100號。」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眼角,指腹感受著那溫熱的淚水。
「但是001號,永遠只有一個。」
林弦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小櫻的額頭上。
兩人之間的距離被拉到無限近,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睫毛的顫動。
「你不是什麼都不懂的笨蛋。」
「你是星芒藝能的基石,是每天早晨用厚蛋燒把這群問題兒童餵飽的飼養員。」
林弦看著她的眼睛。
「沒有你,這個破公司早就散架了。」
小櫻呆呆地聽著,原本還在打轉的淚水停住了。
「我林弦這輩子做生意沒賠過本。」
他輕笑了一聲,語氣里恢復了自信。
「當時把你騙回來,我就沒打算放你走了。」
「你是屬於我的偶像。」
林弦直起身子,雙手捧住她的臉頰,輕輕捏了捏。
「所以,把眼淚擦乾,明天早上,我還等著吃你做的早飯呢。」
小櫻愣愣地看著林弦,感受著臉頰上傳來的溫度。
心底那片巨大的空洞和恐慌,被這幾句話填得滿滿當當,甚至滿得快要溢出來了。
「社長……」
她破涕為笑,嘴角終於揚起了一個好看的弧度,露出了標誌性的甜美梨渦。
「嗯!」
小櫻用力地點了點頭,雙手重新抱住林弦的腰,這一次不再是恐懼的顫抖,是安心的依賴。
「說好了哦!社長一輩子都不許反悔!」
「不反悔。」
林弦笑著拍了拍她的背。
地下室昏暗的燈光下,廚房散發著殘存的油煙味。
外面是深秋的夜色,但在這個即將被廢棄的大廳里,兩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成了這個夢開始的地方,最後也是最溫暖的一抹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