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兩隊人相對而立。
劉武隊的二十個人衣袍整潔,頭髮束得一絲不苟,看不出剛在山林里摸爬滾打過。
他們沒有輸掉演習的沮喪,只有一臉疑惑。
太快了。輸得太快了。
他們都是築基期的修仙者,沒人是傻子。問題出在哪兒,他們心裡清楚,不是自己藏得不好,是陳遠那些人手裡拿的新玩意兒有問題。
孫大勇第一個憋不住了。
「陳師兄!」他的嗓門大得像在礦洞裡喊話,「你們手裡拿的那到底是什麼東西?我蹲在樹根坑裡,枯葉蓋了這麼厚一層,斂息術開到最大,連屁都不敢放一個。你是怎麼怎麼快找到我的?」
他比劃著名手勢,一臉的好奇
江小魚跟著點頭:「對啊!我藏在校場邊上的岩石縫裡,還用了法寶隱匿氣息,就算是金丹期用神識掃,不仔細看也會漏過去。你們怎麼發現的?」
趙鐵柱沒說話,但也沒走。他靠在最後面,耳朵豎著。
其他隊員也紛紛開口,七嘴八舌。
陳遠一隊,臉上洋溢著得意的笑容。
李銳第一個站出來,挺著胸膛,把熱成像儀舉高了一點,像展示戰利品一樣。
「你們藏得確實不錯。」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我不是在炫耀但我真的很想炫耀的調調。
「斂息術開到最大,還有法寶遮掩,靈力波動幾乎沒有擱以前,我們還真不一定能找到你們。」
他拍了拍手裡的熱成像儀。
「但現在不一樣了。這東西,叫熱成像儀。」
劉武隊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那台黑色的儀器上。
「它能看見萬物散發的溫度。」李銳說,「你們就算把體溫壓得再低,只要還活著,身上就有熱量。就像剝光了衣服站在雪地里,該看見的,一樣不少。」
另一個弟子追問:「那我用冷水泡衣服呢?體溫降了,熱量應該也少了。」
「少了,但還是有。」趙恆接過話,「弱不等於沒有。靈敏度調到最高,你還是藏不住。」
一邊的陳遠舉起手裡的無人機,把旋翼重新展開,托在掌心,讓對面的人看個清楚。
「這個東西,叫無人機。能飛,能懸停,能傳畫面。它飛到天上去,下面這片山林,哪兒有人,哪兒沒人,誰在往哪個方向跑,我們在屏幕上看的一清二楚。你們藏得再好,斂息術再厲害,但你們得動吧?得找位置吧?無人機在天上,你們從哪兒進去的,往哪個方向走的,最後停在哪裡,全程都在屏幕里。」
劉武隊的人抬頭看著那架黑色的無人機,眼神複雜。
孫大勇盯著那四個旋翼,盯了半天,憋出一句話:「……沒有靈力,它怎麼飛的?」
李銳想了想,認真地給出了一個答案:「不知道。反正它能飛。」
「……行吧。」
雷震天一直站在旁邊,沒有插話。
他看著劉武隊那二十個人,從一臉不服到聽完介紹後徹底沉默,又從沉默到開始追問,開始討論。
無人機在天上飛的時候,他們仰著頭看,目光追著那架黑色的機器,從東到西,從西到東,嘴裡的問題一個接一個。
雷震天走到兩隊人中間。
校場上安靜下來。
「無人機和熱成像的效果,你們已經親眼見識過了。」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得興奮,「配上對講機,你們覺得,三個月後的炎國十六宗大比,我們天衍宗還會止步於上次的第九嗎?」
沒有人說話。
不是因為不知道答案,是因為太知道了。
上一次宗門大比,天衍宗排名第九。雷震天當場摔了杯子,回去之後三天沒說話。這個事,戰堂的弟子誰不知道?
而今天,有對講機,有無人機,有熱成像儀。三樣東西,從通訊到偵察到追蹤,補齊了他們以前所有的短板。
陳遠第一個開口。
「不會。」
雷震天看著他:「說清楚。」
李銳往前邁了一步,嗓門比陳遠大了三倍:「雷堂主,我李銳把話撂這兒。這一次大比,咱們不拿第一,我把熱成像儀吃了!」
劉武抬起頭,看向雷震天:「雷堂主,下一次大比,我們所有人都能裝備這些嗎?」
雷震天看了他一眼。
「自然是所有人,都會配上。」
——
另一邊。
山門下,坊市。
韓秋站在入口處,看著眼前這片他來過無數次的地方,眉頭越皺越緊。
以前不覺得有什麼。亂就亂點,反正整個修仙界的坊市都這樣。但昨天在令牌里看了那個異界商場之後,他的眼睛就像被什麼東西洗過一遍,在看自家的坊市,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入口倒是寬敞,青石鋪地,能並排五架馬車。
但進去之後就不一樣了,攤位東一個西一個,沒有規則,沒有秩序。賣靈藥的挨著賣靈獸的,賣靈獸的挨著賣兵器的,賣兵器的挨著賣符籙的。
韓秋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混著靈草的清香,靈獸身上的異味,混在一起,說不上難聞,但絕對算不上好聞。
「韓長老?」一個攤主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韓秋沒理,抬腳往裡走。
越走越煩。
不是路窄,路不窄。是亂。攤位的朝向亂七八糟,有的面朝東,有的面朝南,有的乾脆斜著擺,顧客進來都分不清方向。
招牌也是五花八門,有的寫著張記靈草,有的掛著塊破布,有的什麼都不掛,全靠攤主吆喝。
韓秋在一家賣靈草的攤位前停下來。
靈草倒是好東西,年份足,品相也好。但就這麼堆在攤上,有的用竹筐裝著,有的用麻袋裝著,有的就那麼散著。顧客想挑,得自己伸手去翻。
旁邊是一家賣靈獸的。鐵籠子裡關著幾隻靈狐,毛色發亮,挺招人。但靈狐一直叫個不停,隔壁賣靈草的顧客被吵得心煩,看了兩眼就走了。
韓秋搖了搖頭。
再往前走,是一家賣法器的。攤主正和顧客討價還價。
「五十塊下品靈石,不能再少了。」
「你這東西又不是新的,便宜點。」
「那你去買新的啊。」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臉紅脖子粗,就差動手了。
韓秋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他想起趙小凡說的那句話「明碼標價,能接受就買,不能接受就走。省時間,也省口舌。」
又經過一家賣靈符的。攤主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修,正在打坐調息,眼皮都沒抬一下。有顧客在攤前站了半天,想問什麼,看她那副生人勿近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轉身走了。
韓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不由心想「這就是你做生意的態度。」
他在坊市里轉了大半個時辰,從東頭走到西頭,從南頭走到北頭,最後站在坊市中央的空地上。
孫德是坊市的管事,金丹初期,管理這個坊市二百多年了。聽聞韓張老來了,急匆匆的跑到身前。
兩百多年來,坊市還是老樣子。韓秋以前覺得這不是他的問題,是修仙界的坊市都這樣,但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坊市開了多少年了?」韓秋開口。
孫德旺愣了一下,掰著手指算了算:「回長老,有一千多年了。」
「一千多年。」韓秋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平靜,「一千多年,一點都沒變。」
孫德旺的笑容僵住了。
韓秋把今天看到的問題一件一件說出來。
賣靈藥的挨著賣靈獸的,靈獸一叫,顧客心煩。賣法器的和賣靈符的擠在一起,顧客想找法器,得先從靈符堆里穿過去。
攤位朝向亂七八糟,有的朝東,有的朝南,有的斜著擺。顧客進來第一眼不知道往哪看,想找的東西找不到,不想看的到處都是。
沒有明碼標價。每一個顧客進門都要問價,每一個攤主都要還價。買的人累,賣的人也累。有的顧客問完價覺得貴,轉身就走,走了好幾家才發現價格都差不多,白白浪費了大半個時辰。
服務態度參差不齊。有的攤主熱情,老遠就開始招呼。有的攤主冷淡,顧客站在攤前半天,眼皮都不抬一下。還有的攤主脾氣大,顧客多問兩句就甩臉子。
孫德旺聽著,額頭的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
不是韓秋說話難聽,是韓秋說的每一條,他都反駁不了。
韓秋從懷裡掏出趙小凡傳回來的那張字條,展開。
字條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有些筆劃還寫錯了,看著不靠譜。但內容,他一條都反駁不了。
統一著裝。分區經營。明碼標價。服務態度。
韓秋把字條遞給孫德旺。
「拿去。照著改。」
孫德旺接過字條,打開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愣住了。
「統一著裝?」他抬起頭,聲音都變了調,「韓長老,坊市裡的攤主,有穿道袍的,有穿短褂的,還有光膀子的……讓他們穿一樣的衣服?」
「光膀子的,讓他把衣服穿上。」韓秋的語氣不容置疑。
孫德旺咽了口唾沫。
攤主們穿什麼的都有,他一直覺得不好看,但也沒法管。畢竟穿什麼是人家的自由。可韓長老開口了,那就不是自由不自由的事了。
「分區經營。」孫德旺念出第二條,眼睛亮了一下,「長老,這個我早就想提了。」
韓秋看了他一眼。
那意思是:你早就想提,怎麼不提?
孫德旺趕緊低頭看第三條。
「明碼標價。」他的聲音低了幾分,「長老,這個……恐怕不好辦。坊市的攤主,習慣了討價還價。你讓他們把價格寫出來,他們肯定覺得吃虧。」
韓秋想起趙小凡說的那句話:「標價是給顧客看的參考。想還價的還是可以還,但至少讓顧客心裡有個底。」
「不強求。」韓秋說,「願意標價的,攤位費減一成。不願意的,照舊。」
孫德旺的眼睛又亮了。
韓秋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變化,補了一句:「服務態度。這個必須改。」
孫德旺的笑容又僵住了。
「讓那些攤主……」他斟酌著措辭,「對顧客笑?」
「不用笑。」韓秋想起畫面上那個導購員微微鞠躬的樣子,覺得那個幅度對修仙界的攤主來說要求太高了,「態度好一點就行。別愛買不買,別愛搭不理,別跟顧客吵架。」
孫德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韓秋那張這事沒得商量的表情,把話咽了回去。
他從坊市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周玄正坐在護法堂里翻看什麼,看見韓秋進來,抬眼掃了一下。
「看完了?」
「看完了。」韓秋在他對面坐下。
隨即將趙小凡的意見說了一遍。
周玄點了點頭,笑道:「統一著裝?張鐵林那件道袍穿了八十年了,你讓他換一件,他不得跟你拼命?」
張鐵林是坊市里賣法器的老攤主,脾氣比他的法器還硬。
「還有分區經營。」周玄繼續說,「孫寡婦養的那些靈獸,比她親兒子還金貴。你讓她挪攤位,她不得鬧到宗主面前去?」
孫寡婦是賣靈獸的,她養的那些靈狐品相好,方圓百里的修士都來找她買。
韓秋沒說話。
周玄說的這些,他都知道。
坊市之所以千多年沒變,不是大家不想變,是變起來太難。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理由,每個理由聽起來都很有道理。
「改是要改的。」韓秋終於開口了,語氣比剛才慢了一些,「你看過那個世界的商場之後,你還看得下去咱們的坊市嗎?」
周玄沒接話。
他想起令牌畫面里那個燈火通明,整潔有序的地方。想起那些面帶微笑,鞠躬迎客的導購員。想起那些明碼標價,分區明確的貨架。
再看看自家坊市,確實看不下去。
「那就改。」周玄說,「一件一件來,不過你做好心理準備。那些攤主,可不是我們天衍宗的弟子。說讓用對講機就用對講機,說讓配熱成像就配熱成像。那些人是做生意的,你動他們的攤位,就是動他們的靈石。他們會跟你拼命。」
韓秋應了句:「我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