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大廳里的氣氛比平時凝重了幾分。
沈若水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那枚玉簡,神識探入,逐字逐句地看完。然後她把玉簡放在案几上,抬眼看著在座的各位長老。
「柳長老的提議,你們都看過了。」她的聲音清冷,議事廳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說說吧。行,還是不行。」
話音剛落,坐在右側的一個老者就開口了。
張德茂,外門總執事,金丹中期,他掌管外門弟子多年,說話向來直接,不怎麼給人留面子。
「我先說說我的想法。」
他清了清嗓子:
「柳長老說的那個電學之道,我沒有研究過,也不打算研究。但有一點我想不明白。」
他看向柳元機:「我們堂堂修仙者,練氣,築基 ,金丹,元嬰,哪一個不是逆天而行,與天地爭壽?放著正事不干,去學凡人的東西,這不是捨本逐末,浪費時間,浪費人力精力嗎?」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
「我不是說對講機,無人機,熱成像這些東西不好用。好用,確實好用。」
「但趙小凡不是在那邊嗎?需要什麼,讓他買了傳回來就就行。何必還要專門設一個學科,派弟子去研究?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他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目光掃了一圈在座的人,那意思很明顯,我說完了,誰贊成誰反對。
議事廳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韓秋開口了。
他不急不慢,說話的時候目光始終看著張德茂,語氣里聽不出任何情緒,但每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掂量才說出口的。
「張長老,我有一事請教。」
張德茂抬了抬眼皮:「說。」
「如果有一天,趙小凡在那邊出了意外,死了,或者暴露了,被那個世界的官府抓了。他不能再給我們傳東西了。到時候,我們怎麼辦?」
張德茂的眉頭皺了一下。
「對講機壞了,沒人會修。衝擊鑽沒電了,沒人知道怎麼充。無人機的電池用完了,我們只能看著那些鐵疙瘩變成廢鐵。」韓秋的語氣依然平靜,但話里的分量越來越重,「張長老,這些東西好用,但它們會用完。用完了,如果趙小凡不在,我們就只能幹瞪眼。」
他直起身,掃了一眼在座的其他人。
「退一萬步說,就算趙小凡一直平安,一直能給我們傳東西。他能傳多少?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我們現在需要的是對講機,是充電設備,是無人機。以後呢?那個世界還有多少好東西是我們不知道的?」
「如果我們每次都靠趙小凡去想,去發現,那我們永遠是被動的。他傳什麼,我們用什麼。他沒想到的,我們就永遠不知道。」
「但如果我們自己能研究,能吸收,能把那個世界的學問變成我們自己的東西,那就不一樣了。我們不需要什麼都靠趙小凡去買,我們可以自己造。造不出來,至少知道原理,知道怎麼修,怎麼維護。」
他重新靠回椅背,語氣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冷靜。
「所以我的看法是,柳長老的提議,不是多此一舉,而是長遠之計。」
張德茂嘴唇動了一下,想反駁,但沒有找到合適的切入點。韓秋說的每一句都踩在點上,尤其是那句趙小凡出了意外怎麼辦,他沒法反駁。
因為他自己也知道,把宗門的未來押在一個練氣三層的雜役弟子身上,風險太大了。
議事廳里又安靜了幾息。
然後是雷震天的聲音。
他從進門開始就一直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睛半眯著,像睡著了。但韓秋說完之後,他睜開了眼。
「我同意韓長老。」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
「不是因為我想得長遠,是因為我吃過虧。」
他坐直了身體,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回憶什麼。
「上次宗門大比,我們排第九。但有了對講機,無人機,熱成像,我們已經有信心拿下第一。」
然後他轉向柳元機。
「柳長老,你說的那個電學之道,我不懂。但你既然說有用,我就信你。需要什麼支持,你開口。戰堂的弟子,你隨便挑。」
他說完,又靠回椅背,重新閉上了眼睛。
文淵長老一直沒說話,此刻以開口了:「老夫也說幾句。張長老說的,有道理。修仙者學凡人的東西,確實說出去不好聽。」
張德茂聽到這裡,微微點了一下頭。
「但是。」文淵長老的語氣沒有變化,但這個轉折一出,議事廳里的氣氛明顯緊了一下,「面子重要,還是里子重要?」
「那個世界,老夫仔細想過。一個沒有靈氣,沒有修士,沒有任何超自然力量的世界,凡人們靠自己,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他們造出了能飛上天的鐵鳥,能潛入深海的鐵船,能隔空傳音的手機,能毀城滅國的核彈。這些東西,不是一兩個人想出來的,是千千萬萬人,一代一代積累下來的。」
他頓了頓。
「這份積累,值得我們學習。」
「老夫不是說要全盤照搬。那個世界的東西,有些能用,有些不能用。能用的我們學,不能用的我們扔。」
他說完,重新閉上了眼睛。
議事廳里的人越來越多地開始表態。有贊成的,也有反對的,但反對的聲音明顯比最開始弱了很多。
柳元機一直沒有說話。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聽完了所有人的發言。張德茂說反對的時候,他沒什麼表情。韓秋說支持的時候,他也沒什麼表情。雷震天說信你的時候,他嘴角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直到文淵長老說完,他才緩緩站了起來。
議事廳里的議論聲漸漸低了下去。
「各位。」柳元機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張長老說,修仙者學凡人的東西,丟人。」
他看著張德茂。
「我不覺得丟人。」
他的語氣依然平靜,但話里的分量越來越重。
「那個世界的凡人,沒有靈力,不會法術,不能飛天遁地。但他們馴服了電,就像我們馴服了靈氣一樣。他們有電燈,晚上亮如白晝。他們有電話,萬里之外即時通話。他們有飛機,在天上飛。他們有核彈,一顆能毀一座城。」
「這些東西,不是靠一個人,不是靠一群人,是靠一個文明,幾千年一步一步走出來的。」
他頓了頓。
「我們元陽界的修仙者,從上古到現在,幾萬年了。我們在做什麼?爭地盤,搶資源,你打我我打你,今天這個宗門滅了,明天那個宗門起來了。多少萬年了,還是那套老樣子。」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一點。
「而那個世界的凡人,他們在做什麼?他們在研究天,研究地,研究自己,研究一切可以研究的東西,而我們元陽界呢,凡人永遠是種田蓋房子,修仙者除了修仙就是修仙,從來沒有去想過修仙之外的東西。」
議事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柳元機深吸一口氣,聲音又恢復了平靜:「我不是說修仙不好。我是說,別人的好東西,我們學一學,不丟人。」
他坐下了。
沈若水一直沒有說話。
她坐在主位上,聽完了所有人的發言。張德茂的反對,韓秋的支持,雷震天的務實,文淵長老的格局,李懸的旁敲側擊,柳元機的總結。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聽了,都在心裡過了一遍。
此刻,她終於開口了。
「說完了?」
議事廳里徹底安靜下來。
「說完了,我說幾句。」
她從案几上拿起那枚玉簡,在手裡轉了一下。
「張長老說,修仙者學凡人的東西,丟人。」
她把玉簡放下。
「我不覺得丟人。天衍宗數千年來,從開山祖師到現在,哪一樣東西是天上掉下來的?功法是一代一代總結的,丹藥是一爐一爐試出來的,陣法是一筆一筆刻出來的。」
「學別人的好東西,不丟人。丟人的是,別人都在跑了,我們還在原地。」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柳長老的提議,我同意。」
議事廳里安靜了一瞬。
張德茂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對上沈若水那道平靜的目光,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但是。」沈若水繼續說,「這件事情不能急。先從小做起,從少做起。柳長老,你先挑幾個弟子,試試看。有效果,再擴大。沒效果,及時止損。」
柳元機點了點頭。
「各峰各堂,全力配合。柳長老需要什麼資源,韓長老,你協調。」
韓秋點頭:「是。」
沈若水又看向周玄。
「趙小凡那邊,繼續保持聯繫。他傳回來的東西,除了分發給各峰各堂使用的,其餘的,先送到柳長老那裡。讓他拆,讓他研究。」
周玄點頭:「明白。」
沈若水收回目光,掃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人。
「還有一件事。」
議事廳里的氣氛又緊了一下。
「柳長老說的那個世界的凡人,他們走的路,跟我們不一樣。不一樣,不代表不如我們。有些地方,他們比我們強。強在哪,為什麼強,我們能不能學,怎麼學。這些問題,不只是柳長老一個人的事,是在座的每一個人都要想的事。」
她頓了頓。
「天衍宗要往前走,不能只靠靈石靈氣,不能只靠功法,不能只靠祖宗留下來的那點家底。要靠眼界,靠格局,靠願意學別人的好東西。」
「這是本座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