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收藏家的倉庫在城北一個不起眼的院子裡。
從外面看,就是普通的獨棟小樓,灰牆灰瓦,院門上掛著鎖,和這條街上的其他房子沒什麼區別。
老李低聲說了一句:「這院子,走的是地下。」
老宋沒接話。這種地方,他在圈子裡見過。外面看著普通,裡面另有乾坤。收藏家把東西放在這種地方,說明不是什麼普通收藏。
院子主人段老闆站在門口等他們。五十多歲,頭髮灰白,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穿著深色的中式對襟衫。
他看見老宋,微微點頭,目光掃過那兩個個硬殼箱,又移開了。
「老宋,辛苦了。」
「段老闆客氣了。」
段老闆沒急著開箱,先把三個人讓進屋裡。
客廳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藏真兩個字,茶几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段老闆請他們坐下,親自泡了茶。
「先喝茶,不急。」
老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認識段老闆十幾年了,知道這人做事慢,但慢有慢的道理。
東西到了他手裡,他不急著看,先讓人喝茶,讓自己的心靜下來。
陳遠山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他的目光掃過客廳的角落。牆上那幅字,是真跡。茶几上的紫砂壺,是老物件。他在心裡給段老闆貼了一個標籤:有實力,但更重要的是有耐心。
老李沒想那麼多,喝完一杯茶,又自己倒了一杯。他的心思不在這間屋子裡,在箱子裡。
段老闆喝完最後一口茶,把茶杯輕輕放在茶几上。
「好了,看看東西。」
老宋站起來,打開第一個硬殼箱。
本書首發 海量好書在 101 看書網,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等你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青銅鼎和陶罐用泡沫和軟布裹得嚴嚴實實,他一層一層地揭開,先把青銅鼎捧出來放在茶几上,然後把陶罐拿出來放在旁邊。
第二個箱子裡,玉器殘片單獨裝在一個小盒子裡,襯著厚厚的海綿。
三件東西在茶几上一字排開。
段老闆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從青銅鼎看到陶罐,從陶罐看到玉器殘片。他看得很慢,每一件都要停留好一會兒。
「陳老師,東西您看過,您再說說。」
陳遠山把上午在茶樓里說的話重複了一遍。
器型,紋飾,鏽蝕,鑄造痕跡,每一樣都對得上,是真正的古器。但紋飾不在任何已知的考古文化序列里,年代不好說,來源也不好說。
段老闆聽完,點了點頭,又看向老李。
老李的回答更簡短:玉質,沁色,包漿,加工痕跡都對得上,質地十分稀有,器型沒見過,但東西是真的。
段老闆戴上白手套,把三件東西一件一件地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然後放下。
「老宋,我想再做些檢測。機器比人眼准。東西是真是假,年代是多少,成分是什麼,機器一測就知道。」
老宋點了點頭。來之前他就猜到了。段老闆這個人做事謹慎,上手的眼光信得過,但更信機器。
段老闆站起來,朝客廳後面走去。老宋三人跟在他身後,穿過一道走廊,推開一扇厚重的防盜門。
門後是一間比客廳大三倍的房間。
燈光亮起來的瞬間,老宋愣了一下,這間屋子裡的設備,比很多博物館的檢驗室還要齊全。
正中間是一張巨大的不鏽鋼操作台,上面懸著一盞可調節的冷光燈。靠牆的位置擺著幾台大型設備,有檢測成分的,有看微觀結構的,還有幾台老宋叫不出名字的儀器。
段老闆走到操作台前,把那玉器殘片,擺好,打開檢測成分的儀器。
「先測成分。」
他從操作台下面拿出一個支架,把玉器殘片固定在上面,對準檢測窗口,按下按鈕。儀器發出一聲短促的提示音,開始工作。
三個人站在操作台後面,誰也沒說話。
幾分鐘後,屏幕上的數據停止了跳動。
段老闆湊近屏幕,看了一眼。
屏幕上顯示著玉器殘片的主要成分:氧,矽,鎂,鈣……這些都在正常範圍內,石類玉料的基本成分對得上。
但再往下看,讓他傻了眼,有幾行數據不對勁。
一種稀有元素的含量異常高,高到離譜,是正常值的幾十倍。還有兩行數據,儀器顯示的是未知成分,後面跟著一串問號。
段老闆盯著那兩行未知成分和問號,眉頭越皺越緊,這情況,從來沒見過。
老宋三人也面面相視。
「段老闆,這什麼情況?」老宋試探著喊了一聲。
段老闆沒有回答。
他玉器殘片取出,重新放進儀器里,又測了一遍。
第二遍的結果和第一遍一樣。
那兩行未知成分和問號還在那裡。
段老闆直起身,轉向老宋三人。
「玉器殘片的主要成分大類上沒問題。但裡面有一種稀有元素的含量異常高,是我見過的任何玉料都沒有的。還有兩種成分……」
他頓了頓,指了指屏幕上那兩行問號。
「儀器的資料庫里沒有。我不知道這是什麼。」
老李湊過來,看了一眼屏幕,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他在玉器行里摸爬滾打幾十年,見過的玉料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和田,岫巖,獨山,藍田等等每一種都有它的成分特徵。檢測儀器屏幕上會出現兩行問號,他沒見過,更沒聽說過。
段老闆沒有停。他把青銅鼎固定上支架,對準檢測窗口。
幾分鐘後,青銅鼎的成分數據出來了。
銅錫鉛的比例在商周青銅器的合理範圍內。
但和玉器一樣,也有異常,一種微量元素的含量偏高,偏高得不像正常礦料里會有的。
還有五種成分,儀器顯示未知成分,資料庫里沒有。
段老闆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又測了陶罐。陶罐的胎土成分也出現了類似的情況,主要成分正常,但含有微量的異常成分,儀器的資料庫里同樣沒有匹配記錄。
三件東西,三種不同的材質,全都含有儀器無法識別的成分。
段老闆站在操作台前,看著屏幕上的數據,沉默了很久。
陳遠山忍不住了。
「段老闆,這個未知成分……是什麼意思?」
段老闆轉過身,看著陳遠山。
「意思就是,我這台儀器的資料庫里,沒有這些成分的記錄。這台儀器的資料庫收錄了夏國境內所有已知礦脈和古物的成分數據,也收錄了國外主流博物館公開的樣本數據。能在資料庫里找不到匹配的,要麼是某種極其罕見的,從未被發現過的礦物,要麼是……」
他沒有說下去。
老宋接了一句:「要麼是什麼?」
段老闆看了他一眼。
「要麼是來自夏國已知礦脈之外的地方。」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屋裡安靜了一瞬。
陳遠山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他是考古出身,不是搞地質的,但他聽懂了段老闆的意思,夏國已知礦脈之外的地方,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東西的玉料來源,不在夏國境內任何一個已知的玉礦。甚至可能不在任何有記錄的古礦遺址中。難道是國外?
老李的反應更直接。他伸出手,把玉器殘片從操作台上拿起來,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嘴裡喃喃道:「這行幹了幾十年,沒有我不知道的礦。和田我知道什麼樣,岫巖我知道什麼樣,獨山我知道什麼樣。但這個……我沒見過。」
段老闆沒有停。他從操作台下面拿出一個微型取樣器,從玉器殘片的背面不起眼處取了一點粉末,放進試管,加入試劑,然後放進另一台儀器。
「測年代。」
陳遠山往前邁了一步,想說什麼,又停住了。他想說在器物上取樣會破壞品相,但看著段老闆那張沉下來的臉,他知道這個人不會在乎。
儀器發出提示音。段老闆走到屏幕前,看了一眼。
然後他重新取了一份樣品,又測了一遍。
第二遍的結果和第一遍一樣。
段老闆站在屏幕前,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一萬兩千年。」他說。
老宋愣住了。
陳遠山的嘴巴微微張開。
老李的手停在半空中。
段老闆沒有等他們消化完。他把青銅鼎和陶罐也取了樣,從鼎足內側刮下一點點黑色的附著物,從陶罐底部取了一小塊胎土,分別放進儀器。
結果出來的時候,屏幕上顯示著兩個相近的數字。
青銅器表面附著物的測年:距今約一萬六千三百年,誤差正負八十年。
陶罐胎土中植物纖維的測年:距今約一萬六千一百年,誤差正負六十年。
三件東西,三個不同的材質,三個不同的來源,年代數據指向同一個區間。
一萬六千年。
陳遠山靠在牆上,腦子裡飛速過著那些他知道的考古學文化序列。
夏國已知最早的新石器時代文化,不過距今約八千年。一萬六千年前,那是石器時代。那時候的人類還在用打制石器,還住在山洞裡,還沒有發明陶器,更沒有青銅器。
「一萬六千年……這怎麼可能,那時候,連陶器都還沒有。」陳遠山滿臉不敢相信。
老李盯著玉器殘片,腦子裡也在過著玉器演變的脈絡。夏國已知最早的玉器,距今約一萬兩千年前,出自小孤山遺址,那時候的玉器以簡單的玦,環,珠為主,工藝原始,器型簡單。
一萬六千年前的玉器,應該是更原始,更粗糙才對。
但這件儘管只是玉器碎片,但它的工藝水平明顯不符合那個年代。
老李的聲音也不穩了。
「一萬六千年前的玉器……不應該是這樣的。那時候的人,還沒有這樣的工藝水平。而且這種玉料,從哪裡來的?」
段老闆站在操作台前,把三組數據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一萬六千年。異常的成分。儀器無法識別的物質。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一萬六千年前,那時候的人類不可能有青銅鑄造技術,不可能有這種精度的玉器加工技術。但這件青銅鼎的鑄造工藝,比商周時期的還要精密。這件玉器的加工精度,比八千年後的興隆窪玉器還要高。」
他看著陳遠山。
「陳老師,你在文物系統幹了一輩子。你告訴我,這怎麼解釋?」
陳遠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他解釋不了。
老李站在旁邊,目光落在玉器殘片上,一直沒有移開。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一個念頭:這種玉料的來源在哪裡?一萬六千年前的人,從哪裡找到的?用什麼工具開採的?用什麼工具加工的?
這些問題,他一個都回答不了。
段老闆把三件東西一件一件地裝回箱子裡。
「東西是真的。年代是一萬六千年左右。成分異常,工藝異常,器型紋飾都不在任何已知的文化序列里。」
他的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靜,但老宋注意到,他裝東西的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像是在邊裝邊想什麼。
「老宋,這個趙老闆,到底是什麼人?他手上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老宋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上午在茶樓里見到的那個年輕人。穿著普通,話不多,沉得住氣。
這些東西,他說拿就拿出來了,沒有多餘的介紹,沒有來路的解釋,只說東西是家裡傳下來的。
一萬六千年前傳下來的?一代傳一代,傳了一萬六千年?怎麼可能?
老宋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手裡有東西,他想出手。」
他看著段老闆。
「段老闆,這單生意,你還做嗎?」
段老闆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那個恆溫恆濕的儲藏櫃,又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數據和問號,然後轉過頭來。
「做。一萬六千年前的東西,不管它來自哪裡,但都是真的。既然是真的,就值得收藏,一會我把錢打你們卡里。」
他頓了頓。
「老宋,以後再有這東西,直接聯繫我。」
老宋點了點頭。
段老闆把兩個硬殼箱拎起來,放進牆角那個恆溫恆濕的儲藏櫃裡。他關上櫃門,轉了一下密碼鎖。
陳遠山和老李從院子裡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兩個人上了老宋的車,誰也沒說話。
車開出去一段路,陳遠山才開口。
「老宋,那個年輕人,我想再見見他。不是看東西,是見人。」
老宋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他知道,陳遠山今天受到的衝擊,比他們三個人加起來都大。
幹了一輩子的考古,突然發現整個知識體系里有一塊巨大的空白。一萬六千年前的青銅器,玉器,陶器,工藝成熟,成分異常,器型紋飾前所未見。
這不是一件器物的問題,這是對整個文明起源認知的衝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