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大廳里的氣氛比平時凝重了幾分,但凝重的源頭不是危機,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沈若水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案几上那枚發光的令牌上。
「趙小凡,那首讓你突破的曲子,傳過來。」
令牌那頭的趙小凡應了一聲,然後突然頓住:「……宗主,您稍等。」
通訊沒斷,但令牌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椅子被碰倒的聲音,還有趙小凡壓低了嗓子的喊聲:「小王!小王!那首歌,怎麼下載?」
議事大廳里的長老們面面相覷。
周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擋住了嘴角那一絲弧度。
柳元機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又立刻板起臉。
沈若水面不改色,但手指在案几上輕輕叩了一下。
令牌那頭,王建國的聲音隱隱約約:「大哥,哪首?」
「就車上那首!明月天涯!」
「……大哥,你還不會下載嗎?」
「別廢話,快!」
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趙小凡的聲音重新清晰起來:「宗主,稍等,馬上就好。」
又過了幾息。
「好了好了。」趙小凡的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宗主,我把我手機傳過去了,歌在裡面。」
令牌那頭安靜了一息。然後才傳來一聲清冷的聲音:
「收到了。」
院子裡的劉強正在抽菸,聽見這個聲音,手指頭一抖,菸灰掉在褲子上。他低頭拍了一下,然後抬頭看向王建國。
王建國也聽見了。他的手停在膝蓋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阿東和阿西兩個人蹲在牆角,本來是湊在一起看手機上的短視頻,那個聲音響起來的時候,阿東的手一滑,手機差點掉在地上。阿西伸手接住了,但兩個人的表情都僵住了。
不是被嚇的,是那個聲音。聽不太懂,但那種威嚴,那種讓人不自覺想要站直了身體的感覺,隔著院子,一點都沒有減弱。
阿西壓低了聲音,氣聲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女的?」
阿東沒回答,但咽了一下口水。
劉強把煙掐了,菸頭在鞋底上碾了好幾下。
他看了一眼王建國,王建國微微搖頭,意思是別問,別動,別出聲。
四個人坐在院子裡,誰也沒說話。但各自的耳朵都豎著,往屋裡那個方向探。
沈若水大量了一下趙小凡的手機,又把自己那部手機從袖中拿出來,並排放在一起。
兩部手機都是銀白色,但趙小凡那部明顯更薄,邊框更窄,背面的質感也更細膩。
她把趙小凡那部翻過來看了看,又翻回去。
「趙小凡,你的手機怎麼看著比我的好看呢?」
周玄的茶杯差點沒端穩。
柳元機低頭翻書,肩膀微微抖動。
韓秋面無表情,但嘴角有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令牌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是趙小凡的聲音,帶著一種壓得很低的心虛:「宗主……我這是小弟買的,價格貴了一點……」
沈若水沒再追問。她把趙小凡的手機拿起來,屏幕亮著,音樂軟體的界面還停留在那首歌上。
「怎麼放?」
趙小凡如釋重負,語速比剛才快了一倍:「宗主,您點那個三角形的按鈕。對,就那個。點一下就行。」
沈若水伸出食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
笛聲。
從手機的揚聲器里流淌出來,清亮,悠揚,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江湖氣。鼓點緊隨其後,一下一下,像心跳,像腳步,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遠處走來。
議事大廳里安靜了。
所有人都沒有說話。
沈若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但她的注意力不在屏幕上。那旋律像一根看不見的線,從耳朵里鑽進去,順著經脈往下走。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不像是靈力,不像是神識,是另一種東西。
柳元機放下了手裡的書。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著,不是無意識的動作,是在跟那鼓點的節奏。一下,一下,又一下。
周玄閉上了眼睛。他的腦海里浮現出很多年前的畫面,那時候他還不是護法堂首座,只是一個剛築基的年輕弟子。穿一身青衣,背一把長劍,一個人走過炎國十六宗的山山水水。
那時候的他不怕天,不怕地,不怕任何對手。他以為自己這輩子會一直那樣走下去。
韓秋的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上,沒有焦距。他在想什麼呢?也許是想起了第一次代表天衍宗出使外宗的場景。那時候他還年輕,說話還不夠圓滑,吃過虧,摔過跤,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文淵長老坐在最角落裡,閉著眼睛。但他的手,那隻看慣了古籍的手,在椅子扶手上緩緩摩挲著。
那旋律在議事大廳里迴蕩,一遍,又一遍。
「……醉里論道,醒時折花……」
笛聲收尾,鼓點落下,最後一個音節消散在空氣中。
議事大廳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柳元機第一個開口。他的聲音比平時慢了很多,像是在回味什麼。
「老夫年輕時在外遊歷,也聽過不少曲子。江湖小調,酒樓唱曲,甚至天音門的雅樂,都聽過。但這一首……不一樣。」
他頓了頓。
「天音門的曲子,講究的是清心,凝神,讓人靜下來。修行的確有益,但總覺得隔著一層。而這曲子,不是讓人靜,是讓人……動。」
他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布滿了老繭的手,剛才在案几上敲著鼓點。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那樣敲過了。
文淵長老緩緩睜開了眼睛。
「柳長老說得對。天音門的曲子,是讓人定。這首曲子,是讓人行。」他的聲音蒼老而緩慢,「老夫活了近千年,聽過的曲子不計其數。但這一首,讓老夫想起了年輕時候的事。」
他沒有說想起了什麼。但他的目光比平時亮了一些。
周玄睜開眼睛,看著案几上那部手機。
「這曲子,對修行有用。」
他說了這句話,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不是靈力上的用,是……心境上的用。趙小凡能突破,也許不是因為曲子給了他多少靈力,而是曲子把他心裡的那扇門推開了。」
沈若水沒有說話。她拿起手機,點了一下播放。笛聲再起,鼓點再落。
議事大廳里沒有人阻止她。所有人都在聽第二遍。
第二遍聽完,韓秋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對修行有益的曲子,在元陽界不是沒有。天音門有,各大宗門也有那麼一兩首鎮派之曲。但那些曲子,都是各門各派的底蘊,秘不示人。而且,大多只適合特定修為、特定心境的人。」
他看著案几上那部手機。
「而這一首,是藍星傳過來的。在那邊,它只是一首普通歌曲,不是什麼鎮派之寶,誰都能聽。」
柳元機接過了話頭,語速比剛才快了不少。
「一首普通歌曲,就能讓趙小凡從練氣三層突破到練氣四層。那個世界,還有多少這樣的歌曲?如果天衍宗的弟子長期聽,低階弟子的修煉速度、心境修為,會不會有一個大的提升?」
沒有人回答。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雷震天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睛半眯著。他一直沒有說話,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聽。
此刻,他睜開眼。
「老夫不懂什麼心境不心境的。」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但老夫聽明白了。這曲子,能讓弟子變強。能讓低階弟子更快地往上走。天衍宗的根基,不就是這些低階弟子嗎?」
他頓了頓。
「如果每個新入門的弟子,都先聽幾首這樣的曲子,把心氣提上來,再去修煉,效果會不會比現在好?」
沈若水把手機放在案几上,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雷長老說得對。低階弟子是天衍宗的根基。他們的修煉速度、心境修為,決定了宗門十年後、百年後的樣子。如果這個世界的音樂能讓低階弟子的質量上一個台階,那天衍宗就要認真對待這件事。」
她拿起手機,又放下。
「趙小凡。」
令牌那頭幾乎是瞬間就有了回應。
「宗主,我在。」
「這首曲子,天衍宗要了。不只是這一首,那個世界所有對修行有益的音樂,都要。」
她頓了頓。
「你先把這個世界的經典音樂整理一批,傳回來。宗門要試,看看哪些曲子有用,哪些沒用。有用的,留下。沒用的,淘汰。這件事,你抓緊辦。」
趙小凡的聲音從令牌那頭傳來,帶著一絲壓不住的興奮:「是!宗主,我這就去辦!」
沈若水點了點頭。
她拿起案几上那部手機,又看了一眼。趙小凡那部,確實比她那部好看。她把手機傳了回去,補了一句。
「對了,你那個款式的手機,給我傳一部回來。」
令牌那頭安靜了一瞬。
「……是,宗主。我明天就去買。」
周玄端起茶杯,終於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柳元機沒笑,但他的嘴角彎著,怎麼也放不下來。
文淵長老閉上了眼睛,嘴角有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沈若水面不改色,拿起自己那部舊手機,放在袖中。
議事大廳里的氣氛,和之前不一樣了。不是因為一首曲子,而是因為所有人都意識到了同一件事:那個世界能給的,遠比他們想像的要多。
而天衍宗要做的,就是張開手,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