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水看著一旁撅著嘴，滿臉賭氣模樣的林清霜，嘴角緩緩揚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這笑容溫和淡然，眉眼舒展，任誰見了都得夸一句沈宗主氣度絕塵。
可落在林清霜眼裡，這笑容比窮凶極惡的魔修獰笑還要嚇人百倍。
方才還鬧哄哄耍脾氣的落霞宗宗主，瞬間渾身一僵，後背汗毛盡數豎起，整個人肉眼可見地繃緊，一臉如臨大敵的警惕模樣。
她猛地往後縮了縮身子，語氣帶著十足的戒備，嘴上還硬撐著犟得不行：「沈若水！你又在打什麼餿主意！我警告你，別想坑我！我林清霜今日油鹽不進，軟硬不吃，可不吃你這套！」
她話是說的又硬又沖，可說著說著，她的音量就不自覺弱了半截，底氣肉眼可見地泄得一乾二淨，眼神飄忽，根本不敢跟沈若水坦然對視。
她林清霜，元嬰中期修為，在整個元陽界同輩之中，也算頂尖梯隊，執掌偌大落霞宗，在外人面前向來是清冷威嚴，說一不二的大宗宗主，震懾一方。
可唯獨在沈若水面前，她永遠占不到半點便宜。
沈若水元嬰後期的修為，穩穩壓她一頭，這是她幾百年都跨不過去的心頭坎。
更過分的是，沈若水不僅修為穩壓她一籌，滿肚子彎彎繞繞的算計，更是甩她十條街。
幾百年來，兩人從小一同在天衍宗長大，同吃同住，一同修行，一同闖蕩，可只要沈若水露出現在這種溫和淺笑，她林清霜必然有吃不完的虧，上不完的當。
這笑容，是林清霜刻在骨子裡的心理陰影。
無數塵封的黑歷史記憶，此刻如同潮水一般，瞬間湧上她的心頭，讓她渾身不自在，越想越憋屈。
想當年兩人年少，都還只是宗門裡青澀的弟子。
那時宗門舉辦弟子秘境試煉，獎勵豐厚，機緣無數，全宗門弟子擠破頭都想爭搶名額。
沈若水當時拉著她組隊，也是這般溫和笑著，跟她說兩人姐妹聯手，穩妥拿第一。
她傻乎乎信了，滿心歡喜跟著沈若水進了兇險的萬獸秘境。
結果呢？
被沈若水幾句：
「師妹你身法絕佳，最適合探路。」
「師妹你劍意凌厲，剛好不懼妖獸。」之類的話哄得團團轉。
而她沈若水在她後面，算盡秘境規則，妖獸動線，機緣點位，一路精準避坑，以最穩妥的方式采遍天材地寶，輕輕鬆鬆攢滿試煉積分。
她全程打工探路，替沈若水趟遍了秘境所有險地，引開了一波又一波凶戾妖獸，被追的上氣不接下氣，滿頭大汗。
還有當年宗門比試，同輩爭鋒，勝者可得宗門珍藏的洗髓靈液，是無數弟子夢寐以求的修煉至寶。
賽前沈若水又是溫柔安撫她，說兩人不必內鬥，各自迎戰，各憑本事，公平競爭。
她信以為真，卯足了勁苦修半月，打磨劍法，穩固修為，就等著賽場一展身手。
結果大比當天，沈若水不知道從哪裡知道了所有對手的對戰順序和實力短板，不動聲色幫她避開了所有弱手，讓她全程對上同輩最強的幾匹黑馬。
她拼盡全力苦戰三場，險勝兩場，惜敗一場，靈力幾乎耗盡。
反觀沈若水，全程以最輕鬆的姿態碾壓對手，不費吹灰之力殺入決賽，輕輕鬆鬆拿下第一，穩穩奪走洗髓靈液。
最氣人的是，賽後沈若水還拍著她的肩膀，笑意溫柔：「師妹此次大比，收穫頗多，修為精進，雖敗猶榮。」
她當時年輕臉皮薄，還傻乎乎覺得確實是自己實力不足，默默認栽，多年後復盤才反應過來，從頭到尾都是沈若水的算計！
不止宗門試煉大比，就連當年對抗西南蠻族的邊境之戰，她也被沈若水坑得明明白白。
彼時西南蠻族作亂，屢屢與鄰國開戰，燒殺搶掠，氣焰囂張，天衍宗派出年輕一輩精銳弟子支援平亂。
沈若水帶著她出征，戰前笑得溫和，跟她說前線兇險，她坐鎮後方統籌布局，讓她帶隊正面衝鋒，建功立業。
她一腔熱血，滿心宗門大義，提著長劍就帶隊衝上前線，浴血廝殺，斬殺蠻族無數，身上添了好幾道深淺不一的傷口，硬生生穩住了前線戰局。
可事後所有宗門嘉獎讚譽，最後盡數落在了坐鎮後方、統籌全局的沈若水身上。
所有人都稱讚沈若水謀略無雙，調度有方，以最小代價平定邊亂。
沒人記得那個正面廝殺，滿身傷痕的林清霜。
事後她氣沖沖找沈若水對峙，對方依舊是這副萬年不變的淺笑，慢條斯理道：
「若無師妹前線浴血拼殺，何來後方安穩大局？你我姐妹一體，功勞何須分得如此清楚？」
聽聽！這是人話嗎？
合著出力流血的是她，揚名立萬的是沈若水！
幾百年下來，這種事情數不勝數，大大小小的坑，沈若水坑了她一次又一次，坑得她身心俱疲，留下了條件反射的陰影。
只要沈若水露出這副溫柔無害的笑容，准沒好事！
一念及此，林清霜越想越氣，胸口起伏不停，當即當場炸毛，瞪著沈若水，聲音拔高几分，咬牙切齒的憤憤不平的說道：
「還一生一世的好姐妹？沈若水！你摸著良心說說！天底下有你這麼坑好姐妹的嗎！」
「幾百年前秘境試煉你坑我探路趟陷阱！宗門大比你坑我苦戰耗修為！邊境平亂你坑我衝鋒流血，你坐收戰功！」
「還有上次！上次我精心培育百年的落霞仙花，好不容易開花結果，能煉凝神仙丹，你一句好奇嘗嘗口感，轉頭就給我摘了大半，最後就給我留了三顆乾癟的殘花！」
「還有前十年前的論道大會！你忽悠我上台辯論，說對手平平無奇，穩贏不輸，結果對方是個隱士老怪物，尷尬得當場想找地縫鑽進去，你在台下看得津津有味！」
一樁樁，一件件陳年舊帳，被林清霜一股腦全部翻了出來，眼底滿是悲憤和控訴。
一旁靜靜懸浮的若雪靈體聽得樂不可支，跟隨沈若水三百年，這些事情她都看的明明白白，親生經歷，其中還有不少她的出謀劃策，此刻聽著林清霜的控訴，又別有一番風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