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鶯之巢的木門被推開的時候,掛在門框上的銅鈴發出一串清脆的響聲。
彌夜還沒來得及把背包放下,一道淺綠色的身影就從吧檯方向彈射而來,帶著一股爆米花的甜味和毫不收斂的笑聲,結結實實地撞進她懷裡。
「小彌夜——!!」
可莉卡整個人掛在彌夜身上,淺綠色短髮蹭著她的脖子,黃綠色眼睛亮得像是有人在裡面點了兩盞燈。
「你太強了!你知不知道你這幾天在MikuFans上有多少人看?我給你數過了,決賽那段切片光是一個帳號就有一百多萬播放!你把那個紫毛矮子踩在腳下的時候我直接在店裡尖叫到紫米露捂我嘴——」
她一邊說一邊把彌夜搖來搖去。
「我哪有把她踩在腳下啦。」
彌夜被搖得頭暈,背包從肩上滑下來。
可莉卡根本不管這些細節,在她看來彌夜贏了就是全世界最厲害的事情。
她趁彌夜還沒換鞋就拉著她的手在原地轉了個圈。
紫米露站在吧檯後面擦杯子,淺紫色短髮在暖黃色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的嘴角彎了彎,把擦好的杯子放在吧檯上,用一種彌夜非常熟悉的平淡語氣開口。
「你不在的這幾天,可莉卡每天晚上都要把你的戰鬥錄像投到酒吧大屏幕上循環播放,她還把你的觸手截圖做成了應援手幅,掛在吧檯正上方,你看。」
她抬手指了指吧檯後面的牆壁。
那裡確實掛著一張手繪海報,畫著彌夜站在湖邊觸手完全展開的樣子,旁邊用亮綠色螢光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小彌夜世界最強!
彌夜看了一下,默默把視線移開。
太羞恥了,再看下去她今天睡不著覺。
後廚的布簾被掀開,一陣熟悉的紅酒燉牛腩的香氣飄出來。
芙洛絲端著托盤走出來,烏黑長髮隨意披散在肩頭,酒紅色魚尾長裙的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歡迎回來。」
芙洛絲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慵懶從容的調調,嘴角的笑意比平時多了幾分溫度。
「武試第一小姐,你的上周行程比我這間酒吧開了十多年遇到的戲都多。」
「誒嘿~」
彌夜吐了吐舌頭,在吧檯前的高腳凳上坐下來,拿起一塊蒜香麵包塞進嘴裡。
麵包表皮酥脆,蒜香和黃油的咸香在舌尖上化開,她眯起眼睛發出一聲滿足的哼哼。
這幾天在別沉夜那兒吃得也不差,但回到熟悉的地方吃到熟悉的味道,心裡那塊一直繃著的什麼東西終於鬆開了。
「好了好了,先吃飯。」
芙洛絲拍了拍手,把一盤冒著熱氣的烤雞推到彌夜面前。
晚飯很豐盛。
除了牛腩和烤雞,還有希薇爾現做的奶油焗西蘭花,貝兒自告奮勇烤的蒜香麵包,紫米露特調的慶祝氣泡水,上面飄著幾片可食用花瓣,據說是從芙洛絲私人收藏里偷出來的。
可莉卡一直在不停地說話,說這幾天大家都在等彌夜什麼時候回來,說MikuFans上那些up主發的分析視頻她看了好幾遍,說論壇上關於彌夜的帖子上千條回復。
吃完飯後可莉卡從吧檯底下掏出一個遊戲手柄塞進彌夜手裡。
「好久沒打遊戲了!今天你剛回來,必須陪我打幾局!」
紫米露嘆了口氣,但已經自覺地坐到旁邊的凳子上拿起另一個手柄。
希爾薇表示你們玩我看你們,貝兒把空無之虱頂在頭上跑來跑去,結果撞到吧檯角把可莉卡的氣泡水打翻了,被可莉卡追著撓痒痒。
芙洛絲坐在高腳凳上端著紅酒看這場鬧劇,嘴角的弧度從頭到尾沒有下來過。
等到了遊戲打了不知道多少局,夜也深了,大家互道晚安各自回房。
彌夜爬上三樓,推開臥室的門。
她的房間還是老樣子。
小床靠窗,書桌靠牆,衣櫃門關得不太嚴,露出裡面掛得整整齊齊的制服。
窗台上又多了一盆小小的多肉,大概是可莉卡放的。
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枕頭上靠著一隻毛絨小兔子,是上次可莉卡偷偷放的那隻,後來她一直沒拿走。
她簡單洗了個澡換上睡衣,把手機放在枕頭邊,屏幕亮起時顯示著時間,一點四十,已經很晚了。
她點開MikuFans,小幽靈的直播間竟然還亮著。
這也算是她的睡前儀式了。
不管多晚,只要小幽靈還在播,她就會點進去聽一會兒。
有時候是完整的一首歌,有時候只是幾句即興的哼唱,有時候對方什麼都不唱,只是開著直播跟觀眾聊天,聲音輕輕軟軟的,像遠方飄來的雲朵。
但今天直播間裡沒有歌聲。
彌夜點進去的時候,三月夏正說到一半,聲音沙沙的,帶著很重的鼻音。
「今天……有點感冒,唱不了歌了,不好意思,讓大家白等了。」
彈幕稀稀拉拉地飄過幾條沒關係和多喝熱水。
三月夏本來就是那種氣息不太足的聲音,感冒之後更明顯了,尾音會不自覺地往下掉,像是連把一句話說完都要費很大力氣,聽上去很可憐。
彌夜打開禮物面板,選了個相對較貴的禮物,送出去之後屏幕上會飄過一大片深藍色星空的動態特效,附贈一句系統自動生成的留言。
她又手動加了一句。
「多喝熱水多休息,別勉強自己。」
星空特效在屏幕上炸開的時候,三月夏那邊沉默了兩三秒。然後那個沙沙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輕了些。
「謝謝,每次都是你……從最開始到現在,你一直在。」
她的語氣小心翼翼的,像是收到了一份不知道該不該拆開的禮物。
彌夜發了個貓貓點頭的表情包過去,然後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側躺著繼續聽。
三月夏沒有唱歌,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彈幕聊天。
她說今天窗外下了雨,雨聲很好聽。
說天冷了,她多加了一條毯子,毯子是淡藍色的,上面有白色的小羊圖案。
還說等感冒好了就給大家唱新學的歌。
下播前五分鐘,觀眾基本都散了,只剩下彌夜和幾個零星的人。
三月夏似乎在猶豫什麼,安靜了好一會兒,只有感冒帶來的微弱的呼吸聲從耳機里傳過來。
「要下播啦。」
她說。
「大家晚安,明天……明天應該會好一點,好了就唱歌。」
其他幾個觀眾發了晚安,彌夜沒有發。
她在對話框裡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又刪,來回了好幾次,最後趕在直播間關閉前幾秒心一橫按下了發送。
「可以加個WW聊天嗎?」
她上次就要過一次,那次被婉拒了。
小幽靈說保持一點距離比較好,彌夜後來反思了一下,覺得自己確實問得太唐突,畢竟在對方看來,自己只是一個經常來聽歌的觀眾,突然要加私人聯繫方式,換誰都會猶豫。
但這次不一樣,彌夜也說不清哪裡不一樣,只是覺得今晚的小幽靈聽起來比平時更累,更需要人陪,她不想讓那份需要落空。
對方沉默了。
然後她說。
「好,發你後台了。」
直播畫面暗下來。
彌夜打開後台私信,搜了對方發來的號,頭像是朵白色的花,花瓣纖細如紙,花蕊是淡淡的鵝黃色,開在暗色的背景里安靜又優雅,暱稱也是小幽靈。
彌夜發送好友申請,幾秒之後,申請通過了。
彌夜盯著那個對方已通過您的好友申請的提示,整張臉埋進兔子的絨毛里,發出一聲壓抑到一半就破了音的悶悶的歡呼,兩條腿不自覺地在被子裡蹬了好幾下。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高興,明明只是加了個好友而已。
她先發了個貓貓趴趴的表情包,白色的小貓從屏幕邊緣探出半個腦袋,表情乖巧中帶著一絲試探。
小幽靈回了一條語音,大概一秒半,彌夜把手機貼到耳邊點開。
那個沙沙的聲音貼在耳朵上響起來,比直播間裡更近更真實,像是說話的人就躺在隔壁枕頭上。
……
【flos】:晚上好,你要不要喝水,感冒的時候多喝溫水比較好,加點蜂蜜,不要加檸檬,檸檬刺激喉嚨。
【小幽靈】:喝了的,我泡了蜂蜜柚子茶,你呢,怎麼這麼晚還不睡。
【flos】:我剛回家,打了幾局遊戲,之前在朋友家住了幾天。
【小幽靈】:朋友家?
【flos】:嗯,然後今天剛回來,後天應該要去學校報到。
【flos】:你呢,你也是學生嗎。
【小幽靈】:不是學生,早就休學了。
【flos】:抱歉,那我也要發語音嗎?
【小幽靈】:不用啦,保持一點神秘感挺好的,我可以猜你長什麼樣子,你應該不戴眼鏡,頭髮顏色很淺,笑起來很可愛,對吧。
【flos】:不告訴你。
那就是猜對了。
……
兩個人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聊到很晚。
彌夜知道了小幽靈喜歡白色的花,尤其是那種開在不起眼角落裡的野花。
小幽靈知道了彌夜養了一窩粉白色的果凍,果凍會自己往人頭上爬。
彌夜問小幽靈有沒有養寵物,小幽靈說自己養不了,但窗外偶爾會有鳥飛過來停在窗台上,她會給它們起名字。
彌夜問最近那隻鳥叫什麼,小幽靈說叫豬咪,因為它蹲在窗台上的時候圓滾滾的,看上去很肥。
窗外後巷的街燈透過窗簾縫隙投下暖黃色的光,偶爾有夜歸的小魔女踩著石板路走過。
手機屏幕的微光映在彌夜臉上,她的嘴角翹得太久了,腮幫子都有點酸,但她控制不住。
這種感覺很奇妙,她明明沒有見過這個人,不知道對方長什麼樣子,多高,穿什麼顏色的衣服,但她就是覺得這個人真實得像是已經認識了很久。
……
不早了,你感冒需要休息。
嗯,我知道了。
晚安,小幽靈。
晚安,flos。
……
彌夜鎖屏,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抱著兔子翻了個身,很快就睡著了。
三月夏頭朝著月亮,月光打濕了她的長髮,也陷入了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