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夜又畫了大概半個小時，把宵業眼角那顆淚珠的高光點完最後一筆，然後在畫面右下角簽上一個小小的flos。
她保存文件，對著屏幕伸了個懶腰，小女僕的皮套也跟著她的動作把兩隻短胳膊舉過頭頂。
彈幕飄過一排辛苦了，畫得好快，可愛。
「今天就畫到這裡啦，大家下次見。」
她對著麥克風說完，在彈幕拜拜的刷屏中關掉了直播，然後打開MikuFans的私信功能，把成圖高清原文件打包發給那個叫「宵夜」的ID。
其實她早就猜到她是誰了。
宵夜，宵業，只差一個字，加上那個看到自己和希耶絲塔的本子就激動到刷大禮物的反應，除了宵業本人還能有誰。
不過為了保險起見，她還是多問了一句。
【對了，你是這次第幾名呀？】
對面秒回。
【第八！】
過了一會，又追了一條。
【……不對，你問的是什麼】
彌夜盯著屏幕上的消息記錄，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個人在考場上明明那麼魅，慵懶從容地騙人組隊，肩帶滑下來都不帶臉紅的，怎麼私底下這麼天然呆。
她搖搖頭，把成圖原文件拖進聊天框發了過去，順便找到別沉夜老師，要了份希耶絲塔的WW號。
【這是希耶絲塔老師的WW號，收好】
彌夜把那串從別沉夜那兒軟磨硬泡要來的WW號複製粘貼過去，對面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發來一大段感嘆號。
【真的假的你是不是在騙我你不會是騙子吧不可能的希耶絲塔老師的WW號怎麼可能隨便要到等等你到底是什麼人！！】
沒等彌夜回復，對方又追了一條。
【你是彌夜對不對，那個觸手怪！】
彌夜打字。
【不知道噢，飯糰好吃嗎】
對面又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才發來一條消息，語氣忽然平靜下來。
【……好吃，謝謝你的衣服，還有這個WW號，雖然不知道你怎麼搞到的，總之謝謝你！】
然後又追了一條。
【我給你刷幾個禮物吧，剛才那個星河之約不算，我再刷幾個】
【別，上次平台抽成太多，而且你剛交完學費吧】
二人拉扯了好一會。
宵業最後發了個小人偶跪坐鞠躬的表情包，彌夜關掉私信界面，退出MikuFans，合上筆記本電腦。
窗外雪還在下，比剛才更大了一些，後巷的歪脖子樹已經徹底白了頭。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往手心裡呵了口熱氣。
今天有好幾件事要辦。
把背包里那些草藥賣掉換錢，然後買一床厚被子準備帶去宿舍，還有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把欠蕾米奈爾的債還清。
草藥采了一大堆可以賣錢，正好趁今天把這件事了結。
她不是那種喜歡欠著別人的人，尤其是欠蕾米奈爾，那個粉發大小姐嘴上兇巴巴地要她還錢，但從來沒有催過一次，而且是自己騙她在先。
換種角度來說，沒有蕾米奈爾，很可能就沒有今天的彌夜。
肚子咕咕叫了兩聲，把她從思緒里拉回來。
樓底下的冰箱裡空無一物，食材昨晚用完了，新的還沒送來。
於是彌夜又回房間換上厚毛衣，圍上圍巾，把衝鋒衣的拉鏈拉到最高。
推開門時冷風裹著雪花撲了滿臉，她縮縮脖子，把圍巾往上拽了拽遮住下巴，踩著石板路上薄薄的積雪往外走。
絲絲縷縷的雪還在巷口飄著，彌夜摸了摸肚子，覺得有些餓。
她拐過街角，推開那家她偶爾去過幾次，覺得味道還不錯的麵館。
門框上的風鈴叮鈴鈴響了一串，店裡暖和得像另一個世界，玻璃窗上蒙著厚厚一層水霧，空氣里瀰漫著令人垂涎的香味。
「老闆，三碗大碗乾拌麵。」
彌夜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圍巾解下來搭在椅背上，又補充道。
「再加三個煎蛋。」
店主是個扎著圍裙的年輕魔女，深褐色馬尾，正往鍋里下面。
她聽到點單之後探頭看了彌夜一眼，大概在想這個金髮小魔女是不是在等人。
結果等彌夜點的面端上來之後她才發現不是。
三大碗乾拌麵並排擺在桌上，每碗都堆著小山似的麵條，醬色油亮，蔥花香菜撒得滿滿當當，荷包蛋是溏心的，蛋黃顫顫巍巍地鋪在面尖上。
彌夜拿起筷子掰開，埋頭開吃。
她吃飯的時候從來不說話也不看手機，一筷子捲起一大團麵條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嚼幾下就咽下去。
店主靠在廚房門口，手裡的長筷懸在半空中忘了放下，看著這個小魔女以驚人的速度消滅了第一碗，然後把第二碗拉到自己面前。
「你幾天沒吃飯了？」
店主忍不住問。
「昨晚上吃了，但是今天早上起來又餓了。」
彌夜老實回答，筷子沒停。
「老闆你這面真好吃，醬油也是，有一點點甜味。」
「……你喜歡就好。」
店主看著彌夜面不改色地又消滅了半碗，默默把自己剛才偷偷押的「這姑娘肯定吃不完」的賭注在心裡劃掉。
彌夜把第三碗也吃了個底朝天，連蔥花都挑乾淨了，然後端起麵湯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筷子，摸了摸終於鼓起來的肚子，滿足地打了個嗝。
現在的她生命力起來了，體質也不差，飯量自然也越來越大。
不過好在魔女不容易變胖，而且彌夜代謝也很快呀對吧。
結帳的時候店主表情還帶著一絲恍惚，大概這輩子沒見過這麼能吃的小魔女。
吃飽喝足之後彌夜重新圍上圍巾，推開門走進雪裡。
雪已經小了些，細碎的雪花從灰白的天空慢悠悠地飄下來，落在她的圍巾上很快就化了。
她沿著城區的主街往中央市場方向走，石板路被雪水浸得發亮，路旁的店鋪陸續開了門。
賣魔法藥劑的把瓶瓶罐罐擺在櫥窗里，賣花的在門口修剪新鮮的車前草，賣烤紅薯的推著小車，紅薯在炭火里滋滋冒著甜香。
她路過那家熟悉的服裝店，就是之前買衝鋒衣的那家，櫥窗里已經換上了冬季新款。
她站住看了一會兒，心想等把草藥賣完了也許可以進去試一下。
中央市場還是老樣子。
市場裡人聲鼎沸，攤位上擺滿了藥材，魔導器，鍊金工具和叫不出名字的奇花異草。
彌夜穿過一排賣魔法捲軸的攤位，又繞過幾個擺滿藥劑瓶的貨架，找到那家掛著熟悉招牌的小店。
彌夜推開門，一股混合著硫磺和薄荷的複雜氣味撲面而來。
工作檯上擺滿了瓶瓶罐罐，酒精燈的火焰在玻璃燒瓶底下跳動著幽藍色，一個小型坩堝正在咕嘟咕嘟冒著淡綠色的蒸汽。
落焰正背對著門口蹲在地上整理藥材櫃，橘紅色馬尾從肩頭垂下來，圍裙口袋裡插著好幾支試管和一根細長的攪拌棒。
她聽到門鈴響，頭也沒回就喊道。
「歡迎光臨焰之鍊金工坊！基礎藥水在左邊貨架上自取——彌夜？！」
落焰轉過身來，手裡還抓著一把干薄荷，眼睛瞪得溜圓。
她蹭地站起來，馬尾隨著動作彈了一下，幾片薄荷葉從她指縫間掉下來落在圍裙上。
「你怎麼來了！你武試考完了？我後來一直沒看到你，還以為你沒去呢！」
「去了的。」
彌夜認真地回答。
落焰歪了歪頭，把薄荷葉丟進旁邊的研缽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拉過兩張凳子，一張給彌夜，一張自己坐下，順帶倒了兩杯茶。
「那你最後得了多少名？」
落焰雙手托腮，胳膊肘撐在膝蓋上，認真地為彌夜估算。
「我雖然開場就被淘汰了，但筆試成績很好，總排名大概在六百左右，你嘞？」
彌夜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
落焰的琥珀色眼睛亮起來，身體微微前傾。
「前一百？！天哪你也太厲害了！前一百的話能拿獎學金了你知道嗎？我們鍊金科的獎學金線就是前一百！」
「不是。」
彌夜說。
「第一名。」
「？」
落焰保持著身體前傾的姿勢一動不動，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話卻又說不出來。
彌夜安靜地等著她把信息處理完。
大概過了小半分鐘，落焰才開口。
「我們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牆了，失禮了。」
彌夜一把拽住她的圍裙帶子把她拉回凳子上，耳尖已經紅了。
「別這樣別這樣，其實我有東西要給你，呃，也不能這麼說，就是有一些草藥想賣給你，你要不要先看看貨？」
落焰聽到草藥兩個字，眼睛重新亮起來。
「拿來看看。」
彌夜從背包里取出鎖靈匣，接著打開，鋪底的乾花瓣散發出濃烈的生命力氣息，上面躺著一排密封袋，每個袋子裡都裝著一株完整的草藥。
星斑螢光菇三朵，銀脈三葉花兩朵，暗苔蘚六叢，止血草若干。
每一株都品相完好，根系完整，葉片飽滿，在乾花瓣的滋養下保持著剛被採摘時的鮮活狀態。
落焰戴上單片放大鏡，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朵星斑螢光菇對著光看了看，又拿起一株銀脈三葉花檢查葉片上的銀色脈絡。
「星斑螢光菇只在完全沒有陽光的原始森林裡自然生長，銀脈三葉花對土壤魔力濃度的要求高到離譜，這些都是你在哪搞到的啊。」
落焰看彌夜的眼神更加敬佩了。
「這些全部都是上品呀，有幾株甚至夠得上拍賣行的特級標準，星斑螢光菇和銀脈三葉花都是煉製高級回復藥劑的稀有輔料，暗苔蘚可以做神經麻痹藥劑的鎮靜成分，止血草雖然常見但你采的這些葉片特別肥厚，藥效比市面上的強不少。」
「如果我按市場價給你算，不，應該會比市場價高一成，因為你這些品相太好了，我轉手煉成成品藥能賺不少。」
她站起來走到工作檯前翻了翻最近的採購記錄，用蘸水筆在便簽紙上列了一張清單，每一項都標了單價和數量，最後寫了一個總數遞到彌夜面前。
彌夜低頭一看，三萬零幾百洛倫，比她預估的還多了幾千。
她點點頭，把那張便簽紙折好放進口袋。
放個東西的功夫，三萬零幾百洛倫的貨款已經打到了她的卡上，落焰剛才一邊給她列清單一邊就用手機轉了帳，效率高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反悔把錢退回去，再加上她之前的存款，現在她的存款總額已經遠遠超過了欠蕾米奈爾的那筆錢。
和橘子小狗道別後，彌夜推開店門，門框上的鈴鐺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雪已經停了，中央市場的穹頂上積了一層薄薄的雪，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把雪面照得亮晶晶的。
她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氣，拉了拉圍巾，準備再買點東西就回酒吧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