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天好冷啊。
雨此亭窩在沙發里,粉色雙馬尾蔫蔫地垂在肩頭,平時那股囂張勁兒半點不剩。
她面前的茶几上攤著平板電腦,三台不同型號的手機,還有兩包吃到一半的薯片和一排喝完的能量飲料空罐,平板上循環播放著彌夜在北冕座一戰中的逐幀分析視頻,彈幕密密麻麻全是什麼彌夜大人好厲害之類的話語。
門外響起三聲叩響。
雨此亭踩著拖鞋踢踢踏踏跑過去盯了一眼貓眼,然後開門。
門外的少女側身擠進來,裹著一身室外的寒氣。
紅色側馬尾扎得隨意,發尾搭在肩頭,深灰色眼瞳像是冬天的早霧,眼下一圈淡青,嘴角微微下撇,穿著一件棉衣,手裡拎著超市的塑膠袋。
「剪秋蘿姐姐?你怎麼來了。」
雨此亭往後退了半步,有些不可思議。
「來看看你查出什麼驚天大秘密了。」
剪秋蘿把塑膠袋放在茶几上,裡面是一罐熱可可和一包棉花糖,然後自己在沙發扶手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掃了一眼茶几上的慘狀。
「看樣子是什麼都沒查出來。」
雨此亭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
她吸了吸鼻子,撲通一聲撲到剪秋蘿懷裡上,開始倒苦水,從她第一次派人跟蹤彌夜開始講起,截止到彌夜在武試取的第一。
她越說越激動,乾脆把平板抓過來點開武試錄像集錦,畫面定格在彌夜站在湖邊,兩條觸手完全展開,暗紅色花瓣在暴雨中張開的瞬間。
「結果你也看到了,斷層第一,千星全彈這種技能正面轟她都轟不死!」
她把平板往沙發上一扔,雙手捂住臉。
「千屈菜姐姐也說得對,她簡直是血肉魔法最完美的適配者,但這個人我查不到底,一點也查不到,更別說她背後還有那麼多的人罩著呢。」
「這些天辛苦你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雨此亭,透過玻璃望向遠處被積雪覆蓋的屋頂。
「但就算這樣,她也是我們的一個機會,先不說她和芙洛絲的關係,就光憑她是別沉夜老師的學生,我們也得把她拉攏過來。」
「那你打算怎麼辦。」
雨此亭抱著熱可可,小口小口地喝著,眼角還掛著剛才倒苦水時殘留的淚痕。
「我今晚就去酒吧看看。
剪秋蘿把衛衣的兜帽翻上來遮住半張臉,雙手插在口袋裡往門口走。
「我想親眼看看,這個小魔女到底有什麼特別的。」
她說完這句話就推開門,雪後的冷風灌進來吹得茶几上幾張紙片打著旋飛起來。
雨此亭裹著毯子縮在沙發里,看著剪秋蘿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門在她面前緩緩合上。
……
剪秋蘿站在公寓樓下的台階上,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是有人在天上鋪了一層舊棉絮。
雪已經停了,但風還是冷,順著領口往裡鑽。
她把棉衣的拉鏈往上拽了拽,紅色側馬尾從棉衣帽子邊緣漏出來,發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又是一年。
每次這種天氣她就會有一種莫名的愁思。
本來和千屈菜商量的計劃很簡單,先讓雨此亭遠遠觀察一段時間,摸清彌夜整個人,再由自己親自出面接觸,看能不能拉攏她到自己這邊來。
這個計劃本應該花上幾個月甚至大半年,足夠她們慢慢布局。
但彌夜在武試上的表現像一顆投入靜水的炸彈,把所有人的計劃都炸得粉碎。
斷層第一,全網熱搜,別沉夜的關門弟子,每一個標籤都在縮短她們的窗口期。
現在不只是她們在盯著彌夜,學院官方,各大勢力,甚至政府那邊都有可能插手。
如果再拖下去,等彌夜正式入學,她們策劃了好久的計劃就更難辦了。
所以今晚就得去酒吧,剪秋蘿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了,實在不行就魚死網破,至少絕對不能讓彌夜站在她們的對立面。
她把步子放慢,踩在積雪的人行道上發出細碎的嘎吱聲。
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昏黃的光在雪地上投下一圈圈的光暈。
整條街都在為十二月的神誕節做準備,店鋪櫥窗里掛上了彩燈串,歪脖子樹上纏了銀色的絲帶,路口那家麵包店的玻璃上貼了一片片棉絮剪成的雪花,被屋裡的暖氣烘得輕輕飄動。
她路過那家麵包店的時候停了一會。
櫥窗里擺著一盤剛出爐的薑餅小人,餅乾上的糖霜笑臉歪歪扭扭,像某個不太擅長畫畫的小孩子的手筆。
瑞香妹妹以前也喜歡畫這種笑臉,畫完之後舉到她面前問好不好看,她每次都說好看,然後瑞香就會笑著跑去給藍雛菊姐姐看。
她低下頭繼續往前走,把手往棉衣口袋裡又塞了塞。
手機在口袋裡安靜地躺著,屏幕上還留著一條沒刪的消息。
那是今天早上收到的,千屈菜發來的語音。
「辛苦了。」
剪秋蘿沒有回覆,千屈菜是【花團】的負責人,也是她的姐姐。
她靠在那盞熟悉的路燈下,把手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嘴邊呵了口熱氣。
手指在棉衣口袋裡碰到了一樣東西,一小截用細麻繩繫著的乾花,花瓣早已褪色,但形狀還在,是一朵很小的雛菊。
藍雛菊姐姐上次寄來的包裹里夾了這朵花,附了一封信,信里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剪秋蘿不知道該怎麼說出自己可能不回來過節了這句話。
天上的雲裂開一道縫,月光從縫隙里漏下來,照在她臉上。
她抬起頭看著那輪模糊的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個冬夜,也是這樣的天氣,芙洛絲站在遙遠的家門口,只是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時候的剪秋蘿還小,但那個眼神她記了很久。
那扇門關上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走近過芙洛絲,直到今晚。
剪秋蘿把手從嘴邊放下,揣回棉衣口袋裡,指甲輕輕掐著那朵褪色雛菊的花梗。
沒事的,沒事的。
等一切都結束就好了。
她對著自己呵了口白氣,在路燈下站了一會兒,然後消失在雪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