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秋蘿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
她枕在彌夜的腿上,眉頭不再皺著了,嘴角也不再緊繃,那雙總是像沒睡醒一樣半睜著的眼睛終於完全閉上了。
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被吊燈暖黃的光線柔柔地籠著。
彌夜低頭看著她,手指還輕輕搭在剪秋蘿的發頂。
她剛才說不哭啦的時候其實沒想太多,在夜鶯之巢打工這麼久,她見過喝醉了抱著酒杯哭的客人,見過跟朋友吵架之後一個人躲在洗手間抹眼淚的客人,她對付這種情況的標準流程就是遞紙巾,拍肩膀,說幾句安慰的話,然後等對方酒醒了自己回家。
但這次有些不一樣。
她看著剪秋蘿蜷在她腿上的睡顏,忽然不想叫醒她。
彌夜自己也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這個紅頭髮的魔女明明比她高,清醒的時候氣場也不弱,但此刻窩在她身邊,像一隻好不容易找到乾燥紙箱的流浪貓,把所有的警惕和防禦都卸下來,露出底下那些被風吹亂的毛和瘦削的脊背。
算了,就這樣吧。
彌夜輕輕托起剪秋蘿的上半身把自己從椅子上挪出來,然後一隻手摟住肩膀,一隻手穿過膝彎,把她整個人橫抱起來。
剪秋蘿在睡夢中輕輕哼了一聲,臉本能地往彌夜胸口的方向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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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米露。」
彌夜壓低聲音朝吧檯方向喊了一聲。
紫米露正在擦最後一個杯子,聽到喊聲抬起頭,淺紫色短髮在燈光下晃了一下,然後她看到了彌夜懷裡橫抱著一個人。
「……今晚的客人?」
「嗯,好像喝多了,在角落睡著了。」
彌夜稍微調整了一下抱姿,讓剪秋蘿的頭靠在自己肩膀上。
「幫我拿條毯子過來好嗎?」
紫米露放下杯子,從吧檯後面的儲物櫃裡翻出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深灰色絨毯,抖開之後輕輕蓋在剪秋蘿身上,順便幫她撫了撫肩頭的毯角。
「你打算就這樣抱著她睡一晚上?」
「沙發上靠一靠就行,你先上去吧,不用等我。」
紫米露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轉身上樓。
酒吧里只剩下彌夜和懷裡的人,其他工作的小魔女已經下班回家了,芙洛絲店長應該馬上就要下來了。
她把沙發靠墊調整了一下角度,抱著剪秋蘿輕輕坐下,讓她枕在自己腿上,把絨毯往上拉了拉。
剪秋蘿縮了縮肩膀往毯子裡又蹭了蹭。
彌夜看著她蜷起來的姿勢,忽然想起一首歌。
小幽靈的直播間裡每天晚上都會響起那些旋律,她不記得歌詞,對方唱的時候她從來只是安靜地聽,沒有刻意去記,但那些旋律自己住進了她的腦子裡,不需要刻意回憶就能哼出來。
她用手輕輕拍著剪秋蘿的背,嘴唇微張,哼出了第一句調子。
彌夜的聲音很輕,哼出來的旋律被水晶吊燈殘存的光暈包裹著,在空無一人的酒吧里緩緩流淌。
剪秋蘿在夢裡動了動,眉頭先是皺了一下,然後慢慢舒展開。
「瑞香……」
彌夜沒聽清,以為她醒了,低頭湊近了幾分。
但剪秋蘿還睡著,像是在回應她哼的歌。
樓梯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芙洛絲披著一件薄外套,手裡拿著帳本,從樓梯上走下來。
她洗漱到一半想起今天的營業帳目還沒核對,打算下樓在吧檯邊算完再睡,但腳步卻在樓梯拐角處停住了。
越過吧檯的陰影,看到了沙發上那一幕。
彌夜抱著一個小魔女,絨毯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側臉。
那張側臉她很熟悉很熟悉,紅色頭髮,深灰色眼瞳即使閉著也帶著幾分沒精神的氣息,記憶中曾出現過無數次的臉龐,此刻就在面前。
芙洛絲站在樓梯上沉默了好久好久,然後慢慢走下來。
她能看清剪秋蘿眼角那道舊傷疤的紋路,能看清她的手指在毯子外面攥著毯邊,這個習慣動作跟以前一模一樣。
芙洛絲下意識地想再往前邁一步,腳卻定在了原地,想伸手確認一下這個人的存在是不是真實的,手卻緊緊攥住了帳本的邊緣,想開口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就這麼站在那裡,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剪秋蘿的睡顏,最後在彌夜抬起頭注意到她之前迅速移開了視線,把帳本抱在胸前轉過身,快步走上樓梯。
直到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鎖好,她才靠在門板上,慢慢閉上眼睛。
指尖還緊緊攥著帳本的邊緣,那些帳目上的數字她一個都沒看進去,記憶里的那張側臉又瘦了些。
而樓下,彌夜沒有注意到芙洛絲的來去。
她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哼完最後一句調子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把絨毯往上拉了拉蓋住自己的肩膀和懷裡的人,在沙發上找了個舒服的角度。
窗外後巷的積雪反射著路燈微弱的昏黃。
彌夜閉上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平穩。
懷裡的人手指還攥著她的圍裙裙邊,在夢裡含糊不清地叫了一聲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