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夜在那個攤位前坐下來之後,無花果並沒有像其他社團的招生代表那樣立刻推銷自己的社團有多好,活動多有趣,加入之後能加多少考核分。
她只是雙手捧起那顆水晶球,用袖口輕輕擦了擦球面上沾到的雪沫。
「我叫無花果,占星社的現任社長。」
「你的名字我知道,彌夜,武試第一,別沉夜老師的關門弟子,現在全校都在討論你。」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停了停,那雙淺紫色的眼睛從水晶球邊緣上方看著彌夜,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不過水晶球告訴我你會來,它說有個人的靈魂里藏著一片很深的星空,遲早會找到這裡。」
彌夜聽到靈魂這兩個字時,手指不自覺地蜷了一下。
她沒有接話,只是繼續盯著那顆水晶球。
球體內部的銀色霧氣已經恢復了緩慢的旋轉,剛才那個巨大的黑影好像從未出現過。
無花果順著她的視線看向水晶球,指尖在球面上輕輕一點。
球內的銀色霧氣像被攪動的池水一樣盪開一圈圈漣漪,然後重新聚攏成一片模糊的星雲。
「這顆水晶球是學姐們一屆一屆傳下來的,傳說它的第一任主人是魔女月九夜,你應該在歷史課本上見過這個名字,星與夜之魔女,貝拉維塔歷史上唯一一個用占星術觀測到宇宙的傳奇。」
「這顆水晶球就是她用來觀測宇宙的工具,不過傳到我手上已經好幾代了,很多用法都失傳了,我現在只會用它看點最基本的東西,比如今天的運勢啊,比如誰會在今天走到我的攤位前面啊,比如那個人是不是我要等的人啊之類的。」
她把水晶球輕輕放回去,抬頭看向彌夜,淺灰色的眼瞳在雪後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想不想去社團活動室看看,就在活動樓頂樓,走過去只要幾分鐘,這裡太冷了,而且雪越下越大了。」
彌夜本來就沒有明確的計劃,聽完無花果的話點了點頭。
她也確實對這顆水晶球,以及它背後那個名叫月九夜的名字有些在意,能觀測到宇宙邊界的魔女,留下的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在月之森一個小小的占星社裡。
以及那團巨大的黑影,它到底是什麼東西。
活動樓在主教學樓後方,是月之森最古老的建築之一。
外牆用大塊的花崗岩砌成,牆面上爬滿冬季休眠的常春藤,藤蔓被雪壓彎垂在窗台邊緣。
入口處的木門有些年頭了,推開時會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聲。
樓里暖氣倒是很足,空氣中飄著舊書和木頭混合的氣味,走廊兩側的牆上掛著歷屆優秀社團的合影,相框玻璃反射著天花板上暖黃的燈光。
她們上到最高一層,無花果在走廊盡頭的木門前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舊銅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
「活動室平時沒什麼人來,頂樓就我們一個社團,大家都嫌爬樓梯累,不過我們倒是挺喜歡安靜的。」
門推開,房間比她想像中大得多。
以前大概是用來做檔案室或者儲藏間的,朝南的窗戶有好幾扇,此刻都拉著厚重的深藍色窗簾,只在縫隙處漏進幾道正午的陽光,在地板上畫了幾條細長的金線。
房間內部沒有開主燈,頭頂的天花板上懸著無數顆用魔法凝聚成的光點,大的像蘋果,小的像藍莓,密密麻麻地鋪滿整個天花板,各自以不同的頻率明滅閃爍著,模擬出一片緩慢旋轉的銀河。
星光的顏色也不單一,有的偏藍,有的偏白,有的帶著淡淡的粉紫色,偶爾會有一顆流星似的光點從天幕上划過,拖出一條細長的銀色尾跡,又在轉瞬間消失不見。
星圖正下方擺著一張圓桌和幾把軟墊椅子,角落裡放著一個看上去很老舊的木質衣櫃,櫃門上也刻滿了星圖紋路。
彌夜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忍不住問這星空是怎麼做出來的。
無花果說不是她做的,是好幾屆以前的學姐留下的魔法陣,她只是負責維護,不過她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怎麼用,最近剛把星圖調回到十二月的真實星空,可以看到獵戶座和天狼星,還有北冕座的位置。
北冕座?
彌夜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到窗台邊還坐著另一個人,剛才進門時被那片星空的暗光遮住了沒注意。
那個小蘿莉盤腿坐在寬大的窗台上,背靠著窗框,深藍色窗簾被拉開了一角,淡紫色長髮從肩頭披散下來,有幾縷髮絲被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吹得輕輕飄起。
她手裡捏著一隻單筒望遠鏡,正對著窗外觀察下面來來往往的新生。
「那個是——」
彌夜剛開口,窗台上的人聽到動靜轉過頭來。
是北冕座,那個在鏡中界裡朝她砸了十幾發混沌魔彈的魔女。
兩個人的目光在昏暗的星空中對上,氣氛瞬間沉默下來。
北冕座也有些意外。
她從窗台跳下來,走到彌夜面前幾步遠的地方站定,站姿不像考試時那樣懶洋洋地盤腿坐在空中那麼高傲,而是雙腳踩在地上,手指輕輕拽著裙擺邊緣。
然後她微微低下頭,用一種跟鏡中界裡判若兩人的語氣開口。
「上次的事,對不起。」
彌夜眨了眨眼睛,還沒反應過來,北冕座又趕緊補充道。
「我用混沌魔彈打你的時候說了很多不太好聽的話,畢竟我也是學過一年的學生啦,不應該對學妹這麼無禮的……我有點過意不去,所以對不起。」
她說完之後咬著下唇把頭偏到一邊,耳朵浮起一層很淡的粉色。
彌夜萬萬沒有想到北冕座會跟她道歉。
在她印象里這位小蘿莉應該是那種輸了也不會低頭,說不定下次見面還會放狠話的類型。
「沒關係。」
彌夜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耳尖也有些泛紅。
「你說得也不算過分,而且你那個招式真的很厲害,我當時差點以為自己要被打出考場了。」
北冕座抬起頭,淺紫色眼眸亮晶晶的。
「你真的覺得我的混沌魔彈很厲害?」
她問完之後似乎在為自己的語氣太急切而有點不好意思,連忙補充道。
「呃,其實你更厲害啦!我還沒見過能抗下這招的人呢。」
無花果看到這兩個人從戰鬥對手變成了互相誇獎的關係,雙手攏在毛毯里,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
她走到圓桌旁邊,把那張一直放在桌上的空白入社申請表往前推了推,連同蘸水筆一起推到彌夜面前。
「既然這樣,彌夜同學,要不要加入占星社?」
「今年的社團成員就我們兩個人,加上你就是三個,三個人剛好可以湊夠社團最低人數,不會被學生會撤銷社團資格。」
她伸手指了指窗台上的北冕座,又指了指自己,語氣很誠懇。
「我是社長,負責維護星圖和解讀水晶球,她是副社長,雖然平時主要用社團活動室觀察樓下的學生,用她的話說是在研究社交行為學,其實就是在偷看人家談戀愛。」
「如果你加入的話,我們三個人可以做很多事情,水晶球的深層解讀需要至少三個人的魔力共振才能啟動,很多跟星象相關的課題一個人也申請不了。」
彌夜低頭看著那張入社申請表,默默地思考了起來。
表格很簡單,只有姓名,專業,學號,申請理由四欄。
她拿起蘸水筆,在姓名欄里寫下彌夜兩個字,接著把其他東西填好。
無花果把彌夜簽好的入社申請表收進了文件袋裡。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雪已經停了,正午的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的星圖上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剛好是吃午飯的時間。
「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無花果把文件袋關上放回原處。
「今天食堂有特供的奶油蘑菇湯,去晚了就沒了。」
「走~」
北冕座從窗台上跳下來拍拍裙子,恢復了平時那種懶洋洋的語調。
無花果也裹著毛毯站起來,從活動室角落的儲物櫃裡拿出太陽傘分給兩人,動作自然得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今天會有第三個人加入社團。
三個人走出活動室,無花果鎖好門,把鑰匙放回口袋裡。
彌夜走在最後面,出活動室時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角落裡的舊衣櫃。
剛才簽字的時候她就隱隱覺得那個方向有什麼東西,淡淡的生命力波動,若有若無,像是被某種魔法屏蔽過又沒能完全屏蔽乾淨。
她腳步頓了一下,觸手在袖子裡輕輕動了動,但最終也什麼都沒感覺到。
無花果在前面喊她快一點,說奶油蘑菇湯真的很搶手。
彌夜收回視線,拉上活動室的門,加快腳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