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夜推開寢室門的時候，暖風撲面而來，把她裹在棉衣里殘留的冷氣一層一層剝掉。
淺瀨靠坐在床頭，手裡捧著一本封面印著華麗燙金字體的言情小說，眼眸專注地掃過書頁。
看到彌夜進來，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注意力很快又落回了主人公在雨中爭吵的那段描寫上。
宵業的床簾拉得嚴嚴實實，帘布後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奇怪動靜，像是有人在被窩裡翻來覆去地找東西，又像是在做什麼不想被人發現的事。
彌夜剛把棉衣脫下來掛在椅背上，宵業的床簾忽然從裡面掀開一條縫。
一顆紅髮亂翹的腦袋探出來，臉上浮著兩團可疑的紅暈，額角還掛著一層細密的薄汗。
她的眼睛對上彌夜的視線，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肩膀猛地一縮。
「你你你回來了啊——體檢怎麼樣？還順利嗎？」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一直蓋到下巴。
「……挺順利的，你在裡面做什麼，臉上都是汗。」
「沒做什麼！就是有點熱！暖氣開太大了！」
宵業嗖地縮回床簾後面，帘布被她拽得左右晃動了好幾下才安靜下來。
彌夜有點困惑，但沒有繼續追問，順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淺瀨合上書，把書籤夾好放在床頭，打量了一眼彌夜。
「你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我們B組比你早測完快一個小時了。」
「排隊太久了，前面有幾個女生測魔力的時候儀器好像出了點小故障，等了好久。」
彌夜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她總不能說自己是被一群小魔女圍在帘子外面垂涎欲滴地守著，嚇得一路小跑回來的。
淺瀨大概也沒有深究的意思，重新翻開小說繼續看。
彌夜踩著梯子爬上自己的床鋪，床鋪在靠窗的位置，她花了不少心思布置。
淺藍色床墊上鋪了一層加厚絨毯，被套上印著白色小羊圖案，床頭擺了好幾個軟乎乎的抱枕，一隻是可莉卡送的麵包形狀，一隻是芙洛絲給的小星星。
她把兩隻抱枕調整好角度，整個人縮進被窩裡，被子拉到肩膀，腦袋陷進枕頭和抱枕圍成的軟窩裡。
今天從早忙到晚，又是開學典禮又是社團招新又是體檢排隊，身體其實早就累了，精神也累。
她習慣性地摸出手機點進MikuFans，小幽靈的直播間果然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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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那頭傳來輕柔的歌聲，今天唱的是一首關於星星的歌，旋律很慢。
彌夜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閉上眼睛，聽著歌聲在黑暗裡緩緩流淌。
意識漸漸模糊，像一片羽毛被溫水浸透，慢慢沉入杯底。
夢裡是一片很亮很亮的天空，有一個穿著白色衣裙的白髮少女從光里走出來，眼睛是閉著的，但嘴角掛著淺淺的笑，像是春天雨後花瓣上還沒幹的雨水。
她張開雙臂輕輕抱住彌夜，很暖很暖，暖得像是被一整床剛曬過的棉被裹住。
然後身後展開一對潔白的翅膀，羽翼邊緣在光里泛著美麗的銀色輝光，把她們兩個人一起托向天空。
但飛到最高處的時候，白光從翅膀根部開始一點一點變黑，星空深處的暗紫色，像血液滴進清水裡那樣翻湧蔓延。
白髮少女依舊閉著眼睛微笑，但黑色的翅膀已經托不住她們了，兩個人抱在一起開始墜落，風聲灌滿耳朵，頭頂那片光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顆在天幕上微弱閃爍的星。
彌夜猛地睜開眼睛，心跳咚咚地跳著，全身被汗打濕了。
她把手機從枕頭邊上摸過來，屏幕還亮著，直播間還在，但在線觀眾列表里只剩下她一個名字孤零零地掛在右下角。
小幽靈的聲音從耳機里傳出來，沒有唱歌，只是安安靜靜地說了一句要下播啦，大家晚安，聽起來很落寞。
彌夜忽然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
一個人的直播間，她在對誰說晚安呢。
於是趕緊點開禮物列表送了一組星空奶茶，深藍色的星光特效在屏幕上炸開。
小幽靈那邊傳來一聲很輕的謝謝，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繼續開口，聲音有些委屈。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小姐姐。」
彌夜歪了歪頭。
「怎麼啦。」
「明明我覺得自己已經很開心了，但是為什麼總是想哭呢。」
小幽靈的聲音帶上了鼻音。
彌夜把手機貼在耳邊，盯著屏幕上方那個白色小花的頭像。
她想起了自己的前世。
一個人住，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打遊戲到凌晨，贏了沒人分享，輸了沒人安慰。
那時候她也會問自己這個問題，明明已經很努力讓自己開心了，為什麼還是覺得孤獨。
後來到了貝拉維塔，認識了芙洛絲，可莉卡，紫米露，別沉夜，梅瑞迪斯，還有好多新朋友。
每天都很忙，忙到沒時間想以前的家，忙到忘了孤獨是什麼滋味。
彌夜打字打了很久，打了好幾行又刪掉。
那些太正式太客套的安慰話術她自己看著都不滿意。
最後還是只發了一個表情。
「沒事，我陪著你。」
後面跟著一個張開雙臂的抱抱小人。
小幽靈幾乎在同一時間也回了一個抱抱小人過來。
兩個表情包在對話框裡安靜地擁抱在一起，誰也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小幽靈的聲音比剛才更輕了些，但帶上了難得的一點笑意。
「謝謝你一直聽我唱歌。」
彌夜把手機貼在胸口，著看窗外桃枝投下的細碎陰影，深吸一口氣，然後打了一行字。
「我也是，能遇見你，真的很好，明天你還播嗎，我還來聽。」
「播，明天唱你最喜歡的那首。」
「哪首？」
「就是那首關於星星的，你每次聽都會多發好多條彈幕。」
彌夜愣了一下，她從來沒告訴過對方自己最喜歡哪首歌，只是每次聽那首歌的時候都會習慣性地發幾條好聽。
發現對方也在默默在意自己，彌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自己翹起來的嘴角，回了一個晚安的表情，小幽靈也輕聲回了一句晚安花寶。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她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