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劍光沒入青石板,嗡鳴不止。
劍聖停下腳步,低頭看了一眼那柄震顫的長劍。
青鸞,自己親傳弟子的佩劍,他親手為徒弟挑的坯料,親手淬的鋒。
街角的屋檐之上,沈清玄的身影從高處落下,穩穩落在青鸞劍前方三丈處。
他知道,他不該來的。
可他還是來了。
「師尊。」
沈清玄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單膝跪地,周身五階巔峰的劍氣拼命運轉,才勉強扛住那股從白衣劍客身上傾瀉而下的威壓。
劍聖沒有說話,只是垂眸看著自己的大弟子。
長街上,被劍意掃過的禁軍早已潰散,空曠的街道上,只剩師徒二人。
風捲起落葉,擦過青鸞劍身,發出細微的嗚咽。
「弟子斗膽,懇請師尊……放棄在皇城紫禁之巔,與刀聖決戰。」
劍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動怒,只是仰頭看著天上被刀意與劍意撕扯得風雲變色的天穹,輕笑了兩聲。
「清玄,你的心亂了。」
「被這紅塵俗世的陰謀詭計,蒙蔽了雙眼。」
沈清玄心頭一急,連忙將從言冽那裡聽來的計劃和盤托出:
「此地百萬生靈,師尊若與刀聖在皇城交手,方圓數千里必成焦土!!
「更何況——丞相崔紹狼子野心,他暗中布下九幽血祭大陣,就是想借您與刀聖決戰之機,引動大陣,獻祭大乾半數百姓的氣血,助他突破七階!」
「您若在此決戰,正中其下懷,百萬蒼生,也將淪為祭品!」
他以為這番關乎天下蒼生的大義,能讓師尊回心轉意。
然而,劍聖只是微微低頭,目光越過他的肩頭,遙遙望向南城那道沖天而起的狂暴刀意。
「晚了,他已經來了。」
劍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響徹長街。
「清玄,你長大了。」
他終於轉過身,看著自己這個滿臉焦急的大徒弟。
他的聲音很輕,像山巔積雪下第一縷化開的溪水。
「你有了自己的道,很好。」
「雖然你現在這條道走得歪歪扭扭,還沾了一身泥巴,但……這是你自己選的。」
話音剛落,他手腕一抖,路邊枯樹上的一截乾癟樹枝,竟無風自動,輕輕飄落在劍聖的掌心。
「今日,我不以修為壓你,只用和你一樣的實力對決。」
「此刻,你我之間不是師徒,而是劍客。」
「既然想要勸我,那用你手中的劍,來說話。」
沈清玄身體一松,只覺得原本那股威壓瞬間消失。
他眼眶瞬間紅了,看著師尊手中那根連孩童都能輕易折斷的枯枝,再看著師尊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熄滅。
他侍奉師尊百餘年,此刻豈能不明白自己師尊的意思。
師尊的道,不容更改。
想要讓他改變主意,那就用劍來說話。
沈清玄緩緩站起身,周身那股五階巔峰的青色劍氣,轟然爆發!
「弟子,得罪了!」
他暴喝一聲,人劍合一,化作一道刺目的青色流光,撕裂空氣,直刺劍聖胸膛!
這一劍,傾注了他對蜀山劍法的所有領悟,劍氣之凌厲,甚至在堅硬的青石板地面上,犁出了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兩側的牆壁,更是在劍氣餘波中寸寸開裂。
面對這石破天驚的一劍,劍聖不閃不避。
他甚至沒有動用一絲一毫的內力,只是隨手揮動了那根枯枝。
動作輕描淡寫,卻精準無比地點在了那道青色劍光的某一個點上,竟與言冽的破兵式,有異曲同工之妙。
「叮!」
一聲脆響,像瓷器碎裂,又像冰湖炸開。
沈清玄那一往無前的劍勢,在這一聲脆響之後,瞬間土崩瓦解,化作漫天散亂的青色光點。
他連退十餘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不等他強行穩住身形,他再次咬牙,揮劍撲上!
劍光如瀑!劍氣如霜!
短短十息之間,師徒二人已交手三十餘招。
沈清玄的劍法大開大合,攻勢如潮。
而劍聖,自始至終只憑手中那根枯枝,或點,或撥,或引,或帶,便將所有狂風暴雨般的攻勢,一一化解於無形。
「唉……」
劍聖輕嘆一聲。
「你的劍里,雜念太多了。」
「甚至比你一個月前出山去雲州時,還要弱上幾分。」
「你出山時,眼裡只有劍,腳下只有道,可現在呢?你滿腦子裝的是陰謀、是算計、是那個什麼崔紹的棋局……」
「你看見了太多不該看的東西,想了太多不該想的事。可你最應該回頭看看自己,現在的你,連劍都握不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