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這兩個名字從兩個隔著半座皇城的老怪物口中同時吐出時,言冽正端著酒碗的手,沒有半分顫動。
不愧是謀聖,師父就是師父。
比起慕容霄那種機關算盡、恨不得把所有棋子都捏在手裡的繁瑣布局,這位謀聖的手段,簡直稱得上是大道至簡。
他根本不需要做什麼,因為蘇晚的秘密,本就是劍聖和刀聖化解不開的矛盾。
謀聖根本沒有布希麼驚天殺陣。他只是在最致命的時間節點,往棋盤上扔了一塊帶血的石頭,然後退到幕後看戲。
他算準了劍聖葉驚鴻是個死心眼,答應了蘇晚保守秘密,就絕對會把嘴閉死。哪怕被天下人唾罵,被最好的兄弟拿刀追砍一百年,也絕不吐露半個字。
他也算準了刀聖顧淮是個偏執狂,認死理,受了委屈和欺騙,絕對不會坐下來好好談,只會拔刀拼命。
一個死不開口,一個偏執到底。
只要蘇晚之死的秘密一天不解開,這兩個人之間的死結就永遠不可能被打開。
這根本就不是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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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陽謀,無解的陽謀。
赤裸裸地將人性的弱點擺在檯面上,然後看著兩個當世最頂尖的強者,在這張網裡掙扎千年,彼此憎恨,永無寧日。
言冽默默地喝乾了碗裡的酒,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入腹中,卻沒有帶來絲毫暖意。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獨臂的男人,皺起了眉頭。
「既然已經猜到了幕後黑手是誰,那你為什麼還要去決戰?」
「紫禁之巔的決戰,對你,對他,有任何意義嗎?」
「意義?」
刀聖聞言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里滿是自嘲與瘋狂。
他提起酒壺,給自己又倒滿一碗。
「你覺得我們倆現在能放下百年血仇?」
刀聖仰頭將酒灌下,酒水順著他雜亂的鬍鬚淌下,但他毫不在意。
「葉驚鴻一天不開口解釋蘇晚到底是怎麼死的,老子就一天不會告訴他,我查到了什麼!!」
「老子咽不下這口氣。他能憋近千年,老子也能憋!!」
言冽指出另一個邏輯。
「就算你們不去聯手,廝殺之前,至少可以先去解決謀聖。」
刀聖把空酒壺砸在地上,瓷片碎了一地。
「解決?拿什麼解決?」
「你以為六聖是什麼?是路邊的野狗,想殺就能殺?」
「六聖之間,實力都在伯仲。誰也奈何不了誰。」
「我們若是動手,根本不可能在瞬息之間分出生死。而只要打起來,必定打得天崩地裂,山河倒轉。也必然會引來那幾個老不死的東西下場干預。」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最後還是不耐煩地吐出了兩個字。
「天下五絕。」
「只要他們出手,屆時,誰也殺不了謀聖,我們兩個,還要被他們抓去當花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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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既然……既然您不是真兇,既然您什麼都沒做錯,那為什麼還要去紫禁之巔?這根本毫無意義啊!」
沈清玄聲音發顫,顯然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
既然一切都是陰謀,為什麼還要順著敵人的劇本走下去?為什麼不能停下來,把一切都說清楚?
劍聖沒有回答他,只是轉過身,目光投向了皇城最高處,那座在雲霧中若隱若現的宮殿之巔。
紫禁之巔。
他不可能告訴刀聖,蘇晚對他的說的那個秘密,就在紫禁之巔。
那裡,是距離「天」,最近的地方。
..........
劍聖頓了頓,語氣蒼涼。
「那裡,不僅是當年我們決裂的約戰之地。」
「更是刀聖心魔生根發芽,執念最深的地方。」
「顧淮的刀,因恨入魔。他體內的煞氣,早已和他的神魂、經脈徹底鎖死,融為一體。尋常的醫術,高明的功法,都只能壓制,無法根除。」
「心病,還須心藥醫。」
葉驚鴻收回目光,平靜地看著自己的徒弟。
「我所修之劍,無所不斬。」
他緩緩宣告。
「自然,也包括他的心魔。」
沈清玄的身體僵住了,他好像預感到了什麼,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會在紫禁之巔,用我的命,斬出至強至純的一劍。」
「以生死之間的無上鋒芒,強行斬斷他與煞氣之間的根源聯繫,助他……重獲新生。」
「同時。」
劍聖的嘴角牽起一抹苦澀的弧度。
「將蘇晚的秘密,徹底帶入地下。」
他答應了她,那個秘密,絕不能告訴第三個人。
那就,永遠都不要說了。
…….....
言冽沉默地將一塊烤得焦香酥脆的兔肉咽下,看著對面的刀聖,正平靜地擦拭著嘴角。
「當年為了衝擊七階,煞氣入體,雖然靠著你給的《傲血魂經》壓住了煞氣,讓其不再繼續侵蝕神智。」
「但這具身體的根基,在百年前就已經毀了。」
「能熬到七階巔峰,已經是僥倖。這輩子,我絕無可能踏入八階。」
刀聖咬著牙,繼續說道。
「我知道,有五絕壓著,我這輩子都沒機會,親手把那個謀聖那個老陰貨的腦袋擰下來。」
「既然這輩子我都無法突破五絕層次,那我活著,也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他大步走回桌邊,抓起那把一直放在長凳上的厚背大刀。
「既然我殺不了,那就只能讓能殺的人去殺。」
顧淮把刀扛在肩上,衝著言冽咧開嘴,笑得像個準備下地獄的惡鬼。
「葉驚鴻那把破劍,生鏽生了幾百年了,鈍得很。」
「我要用我這條命,用我這麼多年積攢下來的狂暴刀意,去給他那把老劍,開個鋒。」
言冽心頭重重跳了一下。
「你想在生死瞬間,逼他突破?」
「對。」
刀聖點頭,沒有絲毫隱瞞。
「七階巔峰的劍聖殺不了謀聖,那八階呢?」
他指著皇城最高處。
「我要逼他打破八階的桎梏。只有八階的劍,才能無視那群『五絕』定下的規矩,才能把謀聖的狗頭給我砍下來!」
顧淮大笑出聲。
「其實這幾年,我早就想通了。」
「蘇晚那麼聰明的人,怎麼可能毫無防備地被葉驚鴻殺掉。就算葉驚鴻真要殺她,也絕對做不到那麼乾淨利落。」
言冽看著他:
「那你為什麼還要……」
「但我就是不原諒他!」
顧淮打斷言冽,眼神兇狠,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他什麼都不肯說,就這麼眼睜睜看著我像條瘋狗一樣咬了他近千年。他以為他背負一切很偉大?呸!!!老子不稀罕!!」
他提起刀,轉身走向樓梯口。
「老子累了。」
刀聖的腳步很穩,沒有回頭。
「我要去找蘇晚了。就讓葉驚鴻那個蠢貨,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這個世界上活著吧。讓他守著那個破秘密,守到死。」
刀聖一腳踹開酒樓破敗的木門。
外面的風夾雜著雨絲吹進來,吹動他空蕩蕩的左邊袖管。
他提著刀,走入長街的積水裡,一步一步,走向皇城最高處那座宮殿的飛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