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
易中海披著青布大棉襖,扯過一根布帶子在腰間繫緊,踏著青磚上的薄冰走入院子。
披著舊大衣的鄰居們紛紛從各家探出頭。
易中海停在何家正房門前。視線往下落。
門檻外,一隻豁口破海碗倒扣在青磚上。散碎的雞骨架、被嚼得發白的脆骨、幾片乾癟的老薑散落一地。夜裡的低溫把骨頭縫裡的油水凍結,結出一層泛著亮光的白膩油脂。
易中海眼皮抖動兩下。他了解賈張氏,這老潑婦一晚上不鬧就渾身難受。但他目光一轉,落在門內的何雨柱身上。何大清跑了,這傻小子這兩天硬得很,脫離了掌控。
這是個敲打的機會。
只要借著這碗骨頭,把「不敬長輩」的罪名釘死在何雨柱頭上,何家還得乖乖受他擺布。
「大半夜鬧騰什麼!」易中海板起臉,手指點向何雨柱,「柱子,你這就過了!家裡弄到點吃食,你尾巴翹上天了?賈家大媽好心好意大半夜來幫你們看火,你拿一碗吃剩的骨頭渣子打髮長輩?」
一頂大帽子重重壓下來。
何雨柱氣血上涌,額頭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手腕外翻,雙拳捏得咯吱作響。熟練級八極拳的熱力順著脊椎直衝腦門。他抬起右腳,作勢要跨出門檻。
周圍鄰居全屏住呼吸,盯著何雨柱的拳頭。
一雙白嫩的小手從側面伸出,死死抓住何雨柱的破棉襖下擺。何雨梁從哥哥身後擠了出來。
他穿著不合身的大棉衣,小短腿邁出門檻,蹲在結冰的青磚地上。
何雨梁伸出小手,把那隻倒扣的破海碗翻過來。他兩隻小手捏起地上一塊帶血絲的雞胸骨,小心翼翼地放進碗裡。接著是雞屁股、老薑片。凍結的油花沾滿了他通紅的手指。
撿完最後一塊骨頭,何雨梁端著碗站起身。他仰起小臉,眼圈通紅,水霧在眼眶裡打著轉。
「易叔。」何雨梁聲音清脆,夾著明顯的委屈,「田師傅可憐我妹妹生病,把客人吃剩的叫花雞賞給了我哥。這雞被吃得乾乾淨淨,一共就剩下三小塊爛肉。」
他空出一隻手,指著屋內桌上的海碗。
「我哥一口沒捨得吃,全餵給我和雨水了。這剩下的骨架子,可是好東西!田師傅教過我哥,叫花雞的骨頭縫裡,藏著最足的油水!」
何雨梁往前挪了半步,雙手把破海碗遞到易中海眼皮底下。
「賈大媽來敲門,說聞著味餓了。我哥捨不得扔這骨架,好心拿出來給賈大媽端去。賈大媽嫌棄沒有肉,一巴掌打翻了!易叔,您評評理。我們三個沒爹沒媽的孩子,連點剩骨頭都當寶貝。賈大媽這是嫌棄我們何家的飯髒嗎?」
字字泣血,句句踩在道德制高點。
圍觀的街坊們互相對視,竊竊私語聲壓不住了。
「可不是嘛。那可是豐澤園的叫花雞!剩骨頭拿水熬湯,能香好幾天呢。」
「賈張氏這老東西真不要臉。半夜搶食,還嫌人家給的骨頭沒肉!」
輿論風向徹底倒轉。
易中海被這話頂在槓頭上。他看了眼碗裡那層白花花的油脂,又看了一眼哭唧唧的何雨梁,老臉發燙。責怪何家?何家連壓箱底的骨頭都掏出來了。責怪賈家?賈家可是他選定的養老下家。他進退兩難,卡在原地。
前院月亮門處,傳來皮鞋踩雪的嘎吱聲。
閻埠貴推了推鼻樑上用膠布粘著的黑框眼鏡,快步走上前。剛才在中院門口,他躲在暗處聽得一清二楚。豐澤園叫花雞的骨架!這上面全是葷油!拿回家加兩瓢井水,扔進去兩片白菜幫子,熬煮兩個小時。明天全家老小不僅能開葷,連買菜的錢都省了!
什麼為人師表,什麼臉皮,在實打實的葷腥面前,一文不值。
閻埠貴越過易中海,直接站到何雨梁跟前。
「梁子別哭。」閻埠貴擠出滿臉褶子的笑,兩隻眼珠子黏在那破海碗上拔不下來,「這骨頭真是豐澤園的?」
「是的,閻老師。」何雨梁配合地把碗往前送了送。
閻埠貴搓搓凍僵的手,轉頭衝著何雨柱堆起笑臉。「柱子!你看這事鬧的。賈大媽平時吃得精貴,看不上這些。這骨頭扔了怪可惜的。賈家不要,我不嫌棄,給我拿去熬湯。」
人群里傳來倒吸氣的聲音。堂堂人民教師,大半夜跑來要半碗別人啃過的骨頭渣!
何雨柱冷眼看著閻埠貴。這老算盤精為了占便宜,連那張老臉都扯下來踩在腳底。
「您要?」何雨柱下巴微抬,「這可是從泥里撿起來的。」
「不嫌棄!我不嫌棄!清水一衝,下鍋一熬,香著呢!」閻埠貴伸出乾枯的雙手,直奔那破海碗。
何雨柱胃裡一陣翻騰。他擺擺手,厭惡地把碗往閻埠貴懷裡一推。
閻埠貴雙手穩穩接住海碗,生怕掉出一星半點的肉渣。濃郁的醬香混著肉味直鑽鼻孔。他笑得合不攏嘴,抱著海碗轉身準備開溜。
賈張氏站在後頭,兩隻三角眼紅得滴血。
那可是何家給出來的賠償!就算是骨頭,那也是帶著豐澤園油水的骨頭!憑什麼讓前院的閻老摳白白拿走!
「站住!」賈張氏尖叫出聲。她那肥胖的身軀爆發出極快的速度。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巴掌狠狠拍在閻埠貴的胳膊上。
「老東西,這骨頭是傻柱給我的!誰准你拿走了?」賈張氏雙手齊出,直接去摳那破海碗的邊緣。
閻埠貴手背挨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到手的便宜哪能飛走。他死死抱住海碗,轉身把背影留給賈張氏。「賈張氏你講不講理!自己打翻的東西,現在又來明搶?大庭廣眾之下,你還要不要臉!」
「我就搶了!到了中院的東西,那就是我賈家的!」賈張氏張開粗壯的手指,一把揪住閻埠貴的舊羊皮襖後領,用力往後猛拽。
「刺啦」一聲脆響。
老羊皮襖被扯開一條大口子。發黑的棉絮順著裂口往外飄。
「我的襖!」閻埠貴心疼得大聲哀嚎,手裡的碗依舊抱得死緊,死活不撒手。
前院拱門處衝出一個黑影。三大媽楊瑞華手裡拎著個準備裝煤球的破簸箕,踩著風火輪沖入戰局。
「賈張氏你個老寡婦!敢打我當家的!」
楊瑞華丟掉簸箕,一把扯住賈張氏的棉衣後擺,用力往後一拽。賈張氏底盤不穩,往後打了個踉蹌,被迫鬆開了抓著閻埠貴的手。
楊瑞華趁勢將閻埠貴推到自己身後。她雙手叉腰,擋在賈張氏面前,唾沫星子亂飛。
「你眼睛瞎了!連我們前院的東西都敢碰!自己嫌這骨頭沒肉給砸了,看我們當家的撿起來,你又犯紅眼病?這院裡就屬你們賈家最黑心肝!前些天偷何家床板的事,我還沒找巡邏隊告發你們呢!」
賈張氏被當眾揭了短,氣得七竅生煙。她穩住身形,一頭朝著楊瑞華撞過去。「我撕爛你這破嘴!」
兩個中年婦女直接扭打在一起。
楊瑞華常年干粗活,手勁極大。她一爪子撓在賈張氏的胖臉上,留下三道清晰的紅印子。賈張氏吃痛,張開大嘴,一口咬在楊瑞華的棉衣袖子上。兩人滾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壓碎了青磚上的那層薄冰,泥水混著雪渣沾滿全身。
中院裡滿是尖厲的罵聲和布料撕裂的聲響。
閻埠貴抱著骨頭碗站在旁邊,急得直跳腳,想拉架又怕護不住手裡的碗。
易中海站在兩米外。腦門上的血管突突直跳。他大吼一聲:「都給我住手!」但正在氣頭上的兩個老娘們根本不理會他。
他原本是來教訓何雨柱立威的,轉眼間變成了閻家和賈家為了半碗骨頭渣當眾互毆!大院的面子徹底被這幾個人丟盡了。
易中海轉頭看向那緊閉的何家屋門。他明白過來。何大清走了,留下這三個半大的孩子。按理說這三個孩子得餓死凍死,乖乖聽他擺布。可是今天這兩場戲看下來,何家這兄弟倆手段狠辣得很。
事情已經脫離了他的掌控。他必須想新法子把傻柱重新攥在手裡。
院裡的街坊看熱鬧不嫌事大。幾個年輕人還在一旁吹口哨起鬨。
「打!三大媽揪她頭髮!」
「賈大媽你平時那吃乾飯的勁兒呢,使點勁啊!」
何雨梁拉著何雨柱退回門檻內。他站在避風處,看著院裡打成一團的兩人。一塊半化不化的口水糖在他的腮幫子裡來回滾動。
他連一根手指頭都沒動。只需稍微利用人性的貪婪,這院裡的禽獸自己就能把腦漿子打出來。這才是頂級資本家的手筆。
「哥,關門。外面狗咬狗太吵,別嚇著雨水。」何雨梁拍拍手,語氣輕快。
門插上木栓。滿院的風雪和鬧劇全隔絕在外。
何雨柱轉過頭,看著八仙桌上還沒動筷子的溜肉段。他大喘兩口氣。剛才那一切發生得太快。弟弟就憑几句話,一碗爛骨頭,硬生生把這院裡的風向全攪亂了。
「梁子。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何雨柱走過去,一屁股坐下。
「吃飯,哥。」何雨梁夾起一塊裹滿湯汁的肉段,放進何雨柱碗裡。「這肉段的湯汁最下飯。外面的事,隨他們去打。」
何雨柱大口啃著窩頭,嚼著那滿口生香的肉。他看著小口嚼著窩頭的何雨梁,心底的佩服到達極點。
屋內熱氣騰騰。肉香四溢。
屋外寒風凜冽。打鬥聲、叫罵聲、易中海的怒吼聲,交織成一出極其荒誕的滑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