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內鴉雀無聲。
魏師傅的手裡依舊拿著那張出師宴的菜單紅紙上。連帶著同桌的其他掌柜,全用看笑話的態度緊盯欒老闆和田有福。出師宴敢搞這種八大菜系全占的離譜排場,在整個四九城的餐飲行當里,前所未聞。
田有福額頭滲出大顆汗珠,順著布滿皺紋的臉頰往下滾。他張開嘴,正準備賠上笑臉,說兩句軟話把這茬圓過去。
「嘩啦!」
通往後廚的厚重布簾被大力挑高。
兩名年輕夥計一人托著一個長方形的紅木托盤,腳下生風,快步穿過大堂散台。
「諸位爺,頭道熱菜,蔥燒海參請品鑑!」夥計扯著敞亮的嗓子報出菜名,手腕求穩,將盤子平整地擺在八大樓掌柜這桌正中間。
濃烈的蔥香混合著極限的鮮味,在揭開盤蓋的那個當口,直衝在座眾人的鼻腔。
油亮醬紅的海參,均勻地臥在濃稠發亮的湯汁里。大段的蔥白經過寬油烹炸,邊緣呈現出誘人的焦褐色。
魏師傅冷著一張臉。他可是東興樓的老師傅,專攻魯菜三十年。他倒要嘗嘗,這十五歲的半大毛頭小子,能把這道名菜糟蹋成什麼德行。
他伸出粗糙的手,抓起竹筷。
周圍幾桌的賓客全停下手上的動作,齊刷刷看著這邊主桌的反應。
魏師傅筷尖探出,夾起一塊中段的海參。手感微沉,傳回來的阻力反饋出極佳的彈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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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海參送入口中,牙齒用力咬合。
沒有預期的海腥味。高湯提取出的極限鮮美,同大蔥在高溫下釋放的甜香,毫無阻礙地交疊在一起。海參肉質軟糯,卻又在牙齒咬下的底端保留著彈牙的韌勁。
火候卡得分毫不差。多一分則爛,少一分則硬。
魏師傅咀嚼的動作卡殼了。
他兩頰的肌肉僵滯,雙唇緊閉。喉結上下滑動,硬生生將那一塊海參咽進肚裡。捏著筷子的右手停留在半空,怎麼也無法去夾第二塊。
旁邊的馬掌柜察覺出異樣。他狐疑地看了魏師傅一眼,自己也探出筷子,夾起一段炸透的蔥白塞進嘴裡。
蔥段入口即化,內里吸飽了海參的鮮汁,咽下去後唇齒生香。
馬掌柜的雙眼登時睜大,手滑之下,竹筷落在瓷盤邊緣,磕出清脆的碰撞聲。
其餘幾位掌柜見狀,紛紛動筷搶食品嘗。
剛才還在拍桌子發難、氣焰跋扈的主桌,只剩下咀嚼吞咽的聲響和筷子碰盤子的脆響。
少傾。
馬掌柜放下筷子,端起茶蓋撇去水面上的浮茶葉,乾咳兩聲,強行為這桌人找台階下:「老魏,你也別太較真。咱們四九城誰人不知,何大清那是做魯菜的一把好手。這柱子打小跟著他爹學基本功,能把這蔥燒海參做地道,在情理之中,說明不了大問題。」
魏師傅順坡下驢,放下竹筷,順口接茬:「老馬說得在理。他爹留下的看家本領,做好一道魯菜理所應當。一道菜拿得出手,不代表其他七大菜系也能糊弄過關。」
一牆之隔的休息室里。
火爐燒得正旺。秦淮茹站起身,雙手死死攥緊粗布外衣的下擺,手心裡滲滿冷汗。
她透過布簾縫隙,緊盯外面的動靜。聽見那幫老頭輕視何雨柱,她氣得牙痒痒,卻又幫不上忙。
何雨梁坐在那把高腳太師椅上,兩根肉乎乎的手指捏著一塊沙琪瑪,慢條斯理地咬下一小口,細細品味。
「嫂子,別慌。」何雨梁童音清脆,兩條小短腿懸在半空慢悠悠晃蕩,「飯要一口一口吃,打臉要一巴掌一巴掌扇。好戲才剛開鑼。」
秦淮茹偏過頭,瞅著小叔子那副穩坐釣魚台的閒適模樣,焦躁的心緒奇蹟般平復大半。她鬆開手指,重新坐回長凳,安靜等待。
後廚通道重燃煙火氣。
好戲正式開場。
夥計們排成單列,托盤裡端著各式大菜,來回穿梭於前廳。
「松鼠桂魚!」
「干燒岩鯉!」
「白切雞!」
每一道菜擺上桌,這幫名廚便默不作聲地伸筷子試菜。他們起初的盤算極其統一:從刀工、火候、調味上,找出丁點破綻,直接把這十五歲小子的出師宴釘死在恥辱柱上。
馬掌柜精通淮揚菜,盯准了那盤剛上的松鼠桂魚。
他在腦子裡盤算過無數次這道菜最容易翻車的環節,無非是炸糊或者皮肉分離。糖醋汁在燈泡下泛著晶瑩的光亮,紅潤透徹。馬掌柜夾起一塊魚尾,放在碟子裡仔細翻看。
魚肉改刀切出的麥穗花紋清晰可見,粗細完全一致,連連接處的魚皮都沒有半分破損。
他把魚肉放進嘴裡。
外皮炸得酥脆掉渣,內里的魚肉嫩滑無比。酸甜汁的比例堪稱絕妙,酸不倒牙,甜不膩口。
馬掌柜握著筷子的手背青筋凸起。他不信邪,轉動轉盤,又夾向那盤剛斬件裝盤的白切雞。
廣府菜最重火候,骨髓帶紅才算達標。
一筷子夾開雞腿。
骨縫處的紅血絲鮮活艷麗,肉皮緊實脆韌,入口滿是雞肉的本味清甜。
大菜接連擺滿圓桌。
這群餐飲界的老江湖,夾菜的速度越降越慢。他們互相對視,誰也找不出半句反駁的話術。這不該是一個學徒的手筆。
整張大圓桌陷入沉默,氣氛壓抑到極點。
二樓包廂內。
空間寬敞,牆邊生著銅爐火盆。
大領導手裡拿著銀筷子,指著那盤干燒岩鯉,偏過頭對雷將軍大笑出聲:「老雷,你嘗這口!辣味壓得極其克制,沒蓋過魚肉本身的鮮,反而把底味全提在面上。這豐澤園的小何師傅,當真有大本事!」
雷將軍大口扒著白米飯,連連稱讚:「好手藝!這頓飯吃得我滿頭大汗,痛快!」
大領導點點頭,目光落在門外站崗的警衛員身上:「去把錢經理叫來。這頓飯不僅吃得好,還能吃出這小何師傅心胸開闊,能包容南北口味。等會我得再和他說說話。」
視角拉回大堂左側主桌。
魏師傅瞅著面前所剩無幾的盤底,手裡的筷子重若千斤。
他做夢也不敢信這是一個十五歲半大孩子的底蘊!
每一道菜,其調味、火工、擺盤,全正宗到了骨子裡,找不到半分瑕疵。這不是炒菜請客,這是在拿真本事狂抽他們這些老骨頭的老臉!
田有福站在一旁,打量著這幫同行灰頭土臉的做派。他那本來有些佝僂的腰背,一寸寸挺得筆直。他把雙手安穩地背在身後,迎著眾人各異的目光,出氣都透著酣暢淋漓的暢快。
他田有福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事,就是收了何雨柱這個妖孽徒弟!
廚房門帘被大幅度掀開。
何雨柱單手托著一個碩大的青花瓷帶蓋湯盆,邁著寬大的步子跨出後廚小院。
他上半身那件白布褂子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附在結實的胸肌和臂膀上。整個人散發著久居灶台前那種狂暴的熱力。
所有人的視線齊聚在他一人身上。
何雨柱行至八大樓名廚桌旁,將那沉甸甸的青花瓷盆安穩地擺在木桌正中央。
他收手,身軀挺立如松。環顧四座,那極具穿透力的嗓音在豐澤園大廳震盪擴散:「各位前輩!八大菜系,小子剛剛獻了丑。這壓軸的一道熱菜,不再是別人的東西,是我老何家傳承的底本。」
何雨柱探手,粗大的手指捏住青花瓷盆的頂蓋抓手,單臂發力,大力揭開。
極其醇厚、繁複到極點的鮮香,毫無阻擋地四散開來。
金黃透亮的濃湯在瓷盆中輕輕蕩漾。湯底極深,幾塊最頂級的排翅如寬大的裙擺般散布其中,吸飽了湯汁的精華,呈現出半透明的潤澤質感。
「譚家菜,黃燜魚翅!」何雨柱聲音高亢,字字擲地有聲。
魏師傅霍然起身,木椅在反作用力下往後滑退,摩擦青磚地發出刺耳銳響。
「譚家菜!」魏師傅兩眼瞪圓,死盯著那盆翻滾熱氣的黃亮湯汁,嘴皮不受控制地哆嗦,「你……你們何家的底牌,竟是譚家菜!」
魏師傅哆嗦著手,拿過一把白瓷小勺。他必須親自驗證。手腕輕轉,撇開表層的金黃浮油,舀起半勺濃湯送入口中。
極高濃度的膠原蛋白在舌尖化開,咸、鮮、醇三味齊聚,沒有多餘的味精攪局。完全靠食材本身的底蘊吊出的湯頭。
魏師傅閉上眼,拿著瓷勺的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徹底服了。
馬掌柜身子前傾,半步跨近桌面。
那由整隻老母雞、上等乾貝、金華火腿,慢火細熬足足幾十個小時才能吊出的極限濃湯,絕無虛假。這可是正統官府菜的傳承絕學!
何雨柱嘴角微抿,展現出極度內斂的霸氣:「諸位,請用。」
這四個字一出,在場的老江湖們手全在發抖,再無一人敢生出半點輕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