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白蘭，原本毫無生氣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男人特有的紅暈。
賈東旭大拇指在白蘭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眼神變得火熱，壓低聲音說道：「等我站起來，等這肚裡的老三出生……我還想讓你再給我生個老四呢。」
這句調情的話剛說出口，站在床尾正稀罕鑰匙的賈張氏耳朵一豎。
她可是過來人，兒子這眼神、這話音，分明是兩口子要說點體己的私房話了。
賈張氏這會兒心情大好，房子有了，孫子也有了。她才不在這當礙眼的電燈泡。
「棒梗，二梗！」賈張氏手腳麻利地把鑰匙揣進兜里，一手拉起一個孫子，「走，奶奶帶你們去醫院門口買糖葫蘆去！別在這吵你們爸媽說話！」
賈張氏拉著兩個孩子快步走出病房。
她站在走廊里，反手把病房的門帶上，「咔噠」一聲，把空間徹底留給了屋裡的兩口子。
白蘭又和賈東旭說了一會兒話，感受到外面賈張氏已經回來了，便給賈東旭掖了掖被角，說自己先帶著兩小隻回去了，說完轉身走向病房門。
門外，賈張氏正蹲在走廊的長椅邊，手裡捏著半串糖葫蘆，吃得滿嘴泛紅。棒梗和二梗一人舉著一根，舔得滿臉都是黏糊糊的糖稀。
「媽。」白蘭推門出來，順手把門虛掩上，「裡面我都跟東旭交代清楚了。我明天就得去軋鋼廠後勤報到，這邊還得辛苦您多費心照顧東旭。」
賈張氏把嘴裡的山楂核吐在地上，翻了個白眼。「我伺候我兒子那是天經地義。倒是你，去後勤上班，這倆小的你打算往哪擱？」
白蘭早盤算過這事：「棒梗今年也五歲了。明天早上我把一天要吃的棒子麵餅子貼好，放在鍋里。我把大門一鎖，讓他在家帶二梗。餓了就自己拿水就著吃，等我晚上回來再做飯。」
「你糊塗！」賈張氏猛地站起身，手裡的半截糖葫蘆差點戳到白蘭臉上，「兩個半大孩子鎖在屋裡，萬一打翻了暖壺燙著呢？萬一磕著碰著呢？你倒去廠里躲清閒，我大孫子在家出了事誰負責？」
白蘭眉頭擰起：「那您說怎麼辦？我這第一天剛上班.....」
「送我這來！」賈張氏揚起下巴，理直氣壯，「醫院這麼大，走廊里寬敞得很。我在這守著東旭，順便看著他倆。正好醫院食堂每天給東旭配兩頓病號飯，有細糧有雞蛋，東旭吃不完，正好給我大孫子補補身子。」
白蘭一聽，心裡直犯堵。「媽，醫院裡全是病人，到處都是病菌。再說了，東旭需要清靜養病。棒梗和二梗這猴一樣的年紀，在走廊里跑來跑去，萬一撞了護士打碎了藥瓶，或者吵了別的病人，人家醫院能饒了咱們？」
賈張氏不服氣地撇撇嘴：「我大孫子聰明著呢，能惹什麼事！你少拿那些大道理嚇唬我。反正把孩子鎖在家裡就是不行。」
白蘭看著在走廊里跑跳的兩個孩子，嘆了口氣。她剛拿了軋鋼廠的工作，這時候不好跟婆婆硬頂。
「行吧。」白蘭妥協了，「那就先放您這兒。明天早上我給送過來。等有了別的辦法再說。」
賈張氏這才滿意地哼了一聲，重新蹲下身，咬下一顆山楂。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白蘭起了個大早，生火做飯。熬了一鍋稀粥，貼了幾個餅子，伺候兩個孩子吃完。她找了個布兜，把剩下的幾個餅子裝進去，一手牽著一個，快步出了四合院。
到了醫院，賈張氏正坐在病房外的走廊上打盹。白蘭把布兜塞進婆婆懷裡，交代了幾句，便一路小跑著往紅星軋鋼廠趕去。
王大媽五十出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是個快退休的老庫管員。
「小白是吧，來，坐這兒。」王大媽指了指門口的一張破木桌，「咱們這活兒沒車間那麼累，但講究個細心。全廠的勞保手套、肥皂、口罩、毛巾，全從咱們這兒出。」
王大媽翻開一本厚厚的帳本，指著上面的表格：「這叫入庫單，這叫出庫單。每天車間拿條子來領東西，你得看清楚數量，然後讓人家簽字畫押。每天下班前，把剩下的存貨盤一遍，對上帳就行。收、發、存，就這三步。」
白蘭連連點頭，拿過一根短鉛筆，學著王大媽的樣子在廢紙上畫格子。
活兒確實簡單。白蘭腦子活絡，八大胡同里練出來的察言觀色和記性，應付這幾本帳簡直是殺雞用牛刀。可她今天坐在桌前，眼睛盯著帳本，手裡的鉛筆半天沒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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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腦子都是醫院裡的兩個孩子。
二梗才三歲，正是狗嫌貓煩的年紀。棒梗更是個膽大包天的性子。賈張氏又要端屎端尿伺候賈東旭，哪裡看得住他們？萬一這倆小子亂跑，或者把別的病號撞了，惹出亂子，賈家現在可賠不起錢。
王大媽喝了口茶，拿大蒲扇扇著風，眼角餘光掃到白蘭那發直的眼神。
「小白，想什麼呢？」王大媽敲了敲桌面，「鉛筆頭都快被你摳斷了。這帳本上的字還能跑了不成？」
白蘭回過神，放下鉛筆，嘆了一口氣。她知道新來乍到得跟老員工搞好關係，索性裝出一副可憐相，倒起了苦水。
「王大媽，不怕您笑話。我這心裡頭，實在七上八下。」白蘭揉了揉眼角，「家裡男人出了工傷，癱在醫院床上。婆婆在那邊伺候。我今天第一天來上班，家裡兩個小子沒人帶，只能全扔在醫院走廊里。醫院那種地方，又亂又雜，我這當媽的，怎麼能不懸著心？」
王大媽一聽，手裡的蒲扇停了。她是個熱心腸，最聽不得這種孤兒寡母的難處。
「嗨，我當是什麼天塌下來的大事呢！」王大媽一拍大腿，嗓門洪亮，「你這新來的，不知道咱們廠的福利。咱們紅星軋鋼廠，那可是國營大廠！福利好著呢！」
白蘭抬起頭，滿臉疑惑：「福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