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里有專門的託兒所!」王大媽指著窗外辦公樓的方向,「就在廠區後頭,一整排紅磚房。專門給咱們雙職工和困難家庭帶孩子的。每天早上你來上班,把孩子往那一送。晚上下班再去接。裡面有專門的保育員看著,安全得很!」
白蘭聽到這話,眼睛都亮了。她雙手撐在桌沿上,聲音發緊:「王大媽,這託兒所,要錢嗎?」
「看孩子是免費的,那是廠里的福利。」王大媽擺擺手,「你只要按月給孩子交點伙食費就行。人家中午還管頓飯,肉片炒菜,二合面饅頭,比咱們在食堂吃的還好!」
白蘭整個人僵在椅子上。她活了快二十年,從沒聽過還有這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不用看婆婆臉色,不用提心弔膽,甚至中午還能吃上肉片?
「王大媽,這……這是真的?」白蘭咽了口唾沫,不敢相信。
「我騙你幹嘛?我大孫子就在那兒上的。」王大媽站起身,看了看牆上的掛鍾,「這會兒正好到飯點了。走,先把帳本收了,我帶你打飯去。吃完飯,我領你去託兒所後頭轉一圈,你自己看看就放心了。」
白蘭激動得連連點頭:「謝謝王大媽!太謝謝您了!」
這一個好消息,直接把白蘭心裡的陰霾掃得乾乾淨淨。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她學帳本的速度快得驚人。算盤撥得劈啪作響,入庫單和出庫單的分類,一遍就記了個滾瓜爛熟,連王大媽都誇她是個干後勤的好苗子。
中午時分。
軋鋼廠的大喇叭里播放著歡快的工人歌曲。白蘭跟著王大媽在二食堂打了飯。兩個窩頭,一份清水白菜。白蘭吃得飛快,胡亂咽下肚子,就催著王大媽往託兒所走。
穿過兩條水泥路,繞過堆滿廢鋼料的車間,一排整潔的紅磚平房出現在眼前。
平房外面用半人高的木柵欄圍著一個大院子。院子裡有木頭做的滑梯,還有兩個用舊輪胎綁成的鞦韆。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保育員正在院子裡洗抹布。
王大媽領著白蘭走到柵欄邊,指了指開著窗戶的屋裡:「小白,你自己瞅瞅。」
白蘭趴在柵欄上,墊著腳尖往屋裡看。
寬敞的屋子裡,擺著幾排低矮的小木桌和小板凳。幾十個半大孩子正規規矩矩地排排坐著。兩個保育員推著一輛鐵皮餐車走在過道里。
餐車上放著兩個大鋁盆。一個盆里裝滿熱氣騰騰的二合面饅頭,另一個盆里是白菜粉條燉五花肉。那肉片切得厚實,油脂的香味順著窗戶飄出來,饞得白蘭直咽口水。
保育員拿著大鐵勺,給每個孩子的搪瓷碗裡打上滿滿一勺菜,再發一個大饅頭。孩子們抓著饅頭,吃得滿嘴流油。
白蘭看著這場景,心跳得飛快。棒梗在家裡,十天半個月都見不到一點肉腥味。賈張氏就算摳出點私房錢買肉,也是全塞進賈東旭嘴裡。兩個孩子跟著吃點白菜湯就算過年了。
要是把孩子送到這兒,不僅安全,這伙食連她這個當媽的都眼紅。
「看傻了吧?」王大媽笑著拍了拍白蘭的肩膀,「咱們廠效益好,託兒所的伙食是有專門補貼的。怎麼樣,放心了吧?」
「放心了,太放心了。」白蘭雙手死死抓著木柵欄,「王大媽,這伙食費一個月得交多少錢?」
「看年紀。像你家那兩個,五歲的和三歲的,都在小班。一個月一塊五。」王大媽豎起一根指頭,「兩個孩子加起來,一個月三塊錢。」
三塊錢。
白蘭在心裡飛快地盤算了一筆帳。她現在的工資是每個月二十七塊五毛。扣掉這三塊錢,還剩二十四塊五。
這錢不僅能買齊一家人的定量口糧,還能剩下不少富餘。最關鍵的是,花這三塊錢,直接把兩個吃閒飯的半大小子丟在廠里,中午還省了家裡的口糧。這筆買賣,怎麼算怎麼划算。
「交!明天我就把他們送過來!」白蘭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當場下了決心。
王大媽點點頭:「那你下午去人事科開個證明,拿著證明和工作證,明天直接領著孩子來找園長報名就行。」
把蓋著紅公章的證明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口袋裡,白蘭快步走出軋鋼廠大門。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白蘭捏著口袋裡的紙,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今晚去醫院,她得趕緊把這個消息告訴自己的婆婆,昨天還說著想辦法,今天這解決問題的方法就來了。
.......
半個小時後。
醫院病房的門被白蘭一把推開。
門剛開了一半,裡頭就傳出賈張氏罵罵咧咧的聲音。
「二梗!你個討債鬼!給我從床底下滾出來!那痰盂是你碰的嗎!」
賈張氏雙手扶著腰,撅著大屁股,半個身子探進病床底下的陰影里,伸手去夠滿地亂爬的二梗。
床上的賈東旭被底下的動靜弄得心煩氣躁,拿手捶著床板:「媽!你別在底下瞎掏了,床板都快被你頂翻了!我這下半身還疼著呢!」
走廊外面更熱鬧。五歲的棒梗正跟隔壁床病人家的小胖子搶一個玻璃彈珠,兩人揪著衣領在地上打滾,護士端著藥盤路過,厲聲呵斥著讓他們滾邊兒去。
白蘭幾步跨進走廊,一把揪住棒梗的後領子,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提溜起來。
「撒手!」白蘭照著棒梗的後腦勺拍了一巴掌。
棒梗不甘心地鬆開手,那顆玻璃彈珠滾進了牆角。
白蘭把棒梗拽進病房,反手關上門,把走廊里的雜音隔絕在外。
賈張氏這才灰頭土臉地從床底下退出來,手裡拽著二梗的一條腿。小傢伙臉上糊滿灰,手裡還死死抓著一隻破了一半的拖鞋。
「哎喲我的老天爺……」賈張氏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伸手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大口喘著粗氣,「你可算下班了!再晚來半個鐘頭,我這把老骨頭就得交代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