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家官邸門前,陰沉的天色還在持續。
由於近期一直以來的陰雨天,夜空被黑色遮蓋著,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
源稚生站在玄關,已經換好了鞋,正準備向橘政宗告別。
「我送送你。」橘政宗說著,從一旁的架子上,提起一盞小巧的紙燈籠。
昏黃的光線被薄薄的紙壁遮過,變得異常柔和,在他和他養育多年的兒子之間,投下一小片溫暖的光。
「老爹,不用送了。」源稚生說,「外面起風了,有些涼,您早點回去休息吧。」
橘政宗笑了笑,提著燈籠,率先走出了門。
他步履平穩,穿過光滑的鵝卵石鋪成的小徑,昏黃的燈光在前方搖曳,像沉默的引路人。
「只是幾步路而已。」橘政宗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而且,我們是混血種,哪裡會怕這點涼風?」
源稚生跟了上去,高大的身影幾乎將那團小小的光亮完全籠罩。
他看著父親略顯單薄的背影,心中不知名的酸楚又翻湧了上來。
卸下大家長職位的父親,似乎一下子蒼老了許多,也……柔軟了許多。
「那……就當是來自孩子的關心?」源稚生想了想說。
橘政宗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回過頭,燈籠的光照亮了他半邊臉,滿是欣慰。
「嗯,」他笑著點了點頭,「這個理由,很有說服力。我可以接受。」
兩人沉默著走完了通往大門的最後一段路。
源稚生坐進車裡沒有立刻發動,他降下車窗,看著站在燈籠光影里的橘政宗。
「老爹,」他最後還是忍不住說,「家族的事情和繪梨衣的事情,您不用太擔心。我會處理好的。您……好好準備您的旅行。」
橘政宗微笑著,沖他擺了擺手:「快走吧,夜深了。」
源稚生點了點頭,升上車窗,發動了汽車。
轎車滑入夜色,後視鏡里提著燈籠的身影越來越遠。
橘政宗站在大門前,靜靜地目送著兩點紅色的尾燈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他能感覺到,源稚生是真的關心他。
這種關心,是他二十年來,用無數的謊言、教導、陪伴和算計,精心澆灌出來的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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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滿意。
一陣夜風吹過,帶著庭院裡草木的清香,也帶著一絲寒意。
風似乎有些大了,吹得天上的烏雲開始涌動,厚重的雲層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一縷皎潔清冷的月光,如同神跡般穿透黑暗,灑落在他身上。
橘政宗抬起頭,圓月正從雲層的縫隙中掙脫出來,清輝萬里,將整個世界都照得一片通明。
黑暗被驅散,庭院裡的每一塊石頭,每一片樹葉的輪廓,都變得清晰可見。
他忽然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也隨著這月光的出現,變得澄澈了起來。
是啊,他籌劃了半生,隱忍了半生,在無數個不眠的夜晚,他都感覺自己身處一條沒有盡頭的、漆黑的隧道里。
他背負著瘋子的野心,扮演著一個自己都快要信以為真的角色,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他以為自己已經山窮水盡了。上杉越的回歸,路明非的出現,神秘勢力的介入,每一個變數,都像是巨石砸在他本就脆弱不堪的鋼絲上。
但是現在,即將到手的「黑王之血」,又讓他看到了希望。
絕境之中,似乎總有能走的路。
這大概……就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吧。
橘政宗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他感覺自己從未像此刻這樣輕鬆,這樣充滿希望。
他甚至有心情欣賞起這難得的月色。
他提著那盞已經顯得多餘的燈籠,轉身沿著被月光照得發亮的石子路,慢慢地往回走。
腳步聲在寂靜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回到他獨居的臥室,他沒有立刻睡下。
心中莫名的亢奮和激動,讓他毫無睡意。
他想做點什麼,來紀念這個特殊的夜晚,來紀念這種久違的一切盡在掌握的感覺。
他走到了書案前。
他親手研墨,墨汁在硯台里旋轉,散發出松煙香。
他從筆掛上選了一支羊毫筆。
他鋪開一張上好的宣紙,紙面潔白,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深吸一口氣,提筆,蘸墨。
一氣呵成。
「柳暗花明又一村」。
七個大字,躍然紙上。
筆力雄健,入木三分,每一個轉折都帶著他此刻心中壓抑不住的意氣風發。
他很滿意自己的作品。
他甚至想,等自己真的「旅行」歸來,成為這個世界新的神明之後,他要把這幅字裱起來,掛在屬於他的神殿裡。
他放下筆,端起旁邊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坐在書案後靜靜地欣賞著自己的墨寶,以及窗外那輪圓月。
一切都很好。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了進來。
很輕,像是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又像是某種小動物在夜間活動。
橘政宗的眉頭皺了一下。
不對。
不是風聲。
那是……腳步聲。
一個人的腳步聲。
非常輕,但節奏穩定,目標明確,正朝著他的和室走來。
是源稚生又回來了嗎?
橘政宗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個。
是忘了什麼東西?還是說……他已經拿到了「黑王之血」?
他立刻否定了後一個想法。
時間對不上,從這裡往返源氏重工,就算源稚生用最快的速度,也不可能這麼快。
那麼,是前者嗎?
橘政宗緩緩地站起身,心中湧起一絲警惕。
但隨即,他又放鬆了下來。
這裡是蛇岐八家的核心,是他經營了幾十年的老巢,有誰能在這裡對他不利呢?
或許,真的是稚生有什麼急事吧。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臉上重新掛上溫和慈父的表情,走過去拉開了門。
「稚生,是……」
他的話,只說了一半,就停住了。
門外,月光皎潔一片,將整個庭院照得亮如白晝。
但就在那片光亮之中,在他的面前,站著一個黑色的影子。
影子如此漆黑,以至於月光照到它身上時,仿佛都被吞噬了,無法在它身上留下一絲一毫的光亮。
橘政宗下意識開口問道:「是稚生?」
沒有聲音回應他,回應他的,只有一道凜冽的刀鋒。
刀像是從無盡的虛空中抽出,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極限。
刀身狹長,薄如秋水,在一瞬間,刀刃上清晰地倒映出了天邊圓月,以及橘政宗那張寫滿了錯愕和恐懼的臉。
揮刀之間,有月光乍現。
橘政宗沒有感覺到疼痛,只是覺得脖子一涼。
他用了二十多年、正在慢慢老去的身體,還站在原地,脖子上空空如也,像一個噴泉,向著皎潔的月光,噴灑出漫天滾燙的鮮紅。
他的頭顱伴著收刀的動作飛了起來。
黑影手腕一抖,刀鋒上不沾片血,悄無聲息地滑入刀鞘。
有骨頭撞擊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咚」的一聲。
世界依舊一片皎潔。
黑影看著倒在血泊中的無頭屍體,似乎並不解氣。他
再次拔出刀,沒有半分猶豫,手起刀落,數次揮砍。
那具曾經象徵著無上權力的軀體,很快就被分解成了無數塊,散落在血泊里,再也看不出人形。
做完這一切,黑影才停了下來。
他站立了片刻,仿佛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一個輕巧的縱身,躍上了高高的院牆,消失在夜色中。
小巷的盡頭,黑影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脫下了身上的夜行衣,露出了裡面的新衣服。
他仔細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確認新衣服上沒有沾染上任何髒東西,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可是他兒子下午搬家到源氏重工時送他的西裝,寶貴著呢。
不遠處,一盞奶茶店的招牌還亮著。
一個穿著鵝黃色連衣裙的紅髮女孩,正坐在店門口的長椅上,安安靜靜地等著。
她的懷裡抱著一個毛茸茸的玩偶,手裡捧著一杯奶茶,小口小口地喝著。
男人走了過去,很自然地坐在了她的身邊,慈愛地看著她。
女孩抬起頭,看了看他,酒紅色的眸子在夜色里,明亮得像是兩顆星星。
她忽然伸出白嫩的手指,指了指男人的臉頰。
「老爹,」她的聲音軟軟糯糯,「臉上,有鮮血。」
「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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