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重工太高了,高到仿佛要夠得著星月,觸及夜空。
建築外牆上,流光溢彩的燈帶勾勒出冷硬的輪廓,但牆上的光芒是冰冷的。
或許是高處不勝寒,或許是現在源氏重工只剩了自己。
源稚生也不願意待在辦公室里。
他走了出來,獨自一人,在源氏重工下方的廣場裡,慢慢地散著步。
夜風帶著初冬的涼意,吹動他風衣的衣角。
他沒有目的地走著,腳下的石板路被隱藏在樹叢里的地燈照亮,但他的心裡有些亂。
從橘家官邸回來後,他像往常一樣處理公務,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橘政宗今晚說的那些話,在他的心湖上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退休,旅行,普通人的生活……
這些詞語,對於他來說,是如此的陌生,又是如此的……充滿誘惑。
要是自己是個普通人,拋棄了布滿了責任、鮮血和宿命的道路後,是不是會存在另一條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
他可以去旅行嗎?像一個普通人那樣,不帶任何隨從,只背著一個行囊,去看看那個他從未真正了解過的世界?
他沿著小徑,一圈一圈地走著,想用這種單調的重複來理清自己混亂的思緒。
一個纖細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周圍。
櫻剛從外面執行完任務回來。
她習慣性地從最隱蔽的路線潛入,卻沒想到,會在這個時間,在這裡看到源稚生。
她停下腳步,隱在了一棵松樹的陰影里,沒有出聲打擾。
源稚生像迷路了一樣,反覆的徘徊。
他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孤單,有些迷茫。
他似乎有很多心事。
櫻在陰影里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她在猶豫,是該像往常一樣不去打擾,還是去安慰……
「櫻。」
源稚生的聲音忽然穿透了夜風。
他顯然已經察覺到了她的存在。
櫻從陰影里走了出來,來到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微微躬身。
「少主。」
「事情做完了嗎?」源稚生轉過身,看著她。
「是,已經處理完畢。」櫻言簡意賅地匯報。
「辛苦了。」源稚生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容,「時間還早,陪我在這裡散散步,等一等繪梨衣吧。」
這個請求,讓櫻有些意外。
「繪梨衣小姐……還沒有回來嗎?」她輕聲問。
「還沒。」源稚生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寵溺,「有她的父親帶著,繪梨衣大概是玩瘋了,可能會晚一些。」
「上杉家主……是位很好的父親。」櫻想了想說,「繪梨衣小姐今天,一定很開心。」
「是啊。」源稚生輕聲感慨。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石板路,慢慢地走著。
四周很安靜,只有風聲和他們兩人輕微的腳步聲。
「今天,政宗先生對我說,旅行的真諦不在於你去了哪裡,而在於讓你知道,你隨時可以離開。」
源稚生忽然開口,像是在對櫻說,又像在自言自語,「他說,這是一種自由。」
他停下腳步,看著櫻,問出了一個問題。
「櫻,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你不用再執行任務,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你會想去哪裡?」
這個問題讓櫻感到有些奇怪。
少主這樣的問題很少見,但她還是認真地思考了起來。
去哪裡?
她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她的人生,就是從一個訓練場地,到另一個訓練場地,再到這座源氏重工。
其實她去過很多地方,深山,荒島,繁華都市的陰暗角落。
但她從未看過那些地方,因為忍者總是警惕的。
當一雙眼睛習慣了在環境中尋找掩體、出口、制高點和潛在的威脅時,它就很難再看到風景的美麗。
在她的視野里,一棵樹不是樹,它是一個可以隱藏的地點;一條河不是河,它是一道需要跨越的障礙。
世界在她眼中很簡單,大致被劃分成了「安全」或者「危險」。
「我……好像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櫻誠實地回答。
「一個都沒有?」源稚生追問道,他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有興趣,「難道就沒有一個地方,讓你覺得……感覺很好?」
「感覺很好……」櫻回味著源稚生的話,她閉上眼睛,努力在記憶荒原上,尋找一片小小的綠洲。
然後,她想到了。
「那個小公園。」她說。「上次一起去的小公園,那天路明非講了一下午的故事的小公園。」
源稚生滿頭黑線,沒想到從櫻這裡他也聽到了路明非。
路明非講的那些故事他有太多地方要吐槽了,但是出於是哄繪梨衣開心的目的,他才沒有吐槽。
「除了那個小公園,還有其他的嗎?」源稚生問。
櫻想了一會兒,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聲音也變小了一些。
「東京塔。」
「東京塔?」
「是的。」櫻補充道,描述得很仔細,「晚上的東京塔。我聽人說,從那裡,可以俯瞰整個東京的燈光。坐上電梯,看著腳下的城市一點一點變小,燈光匯成星海。然後走到最高的觀景台上,站在玻璃前往下看,景色一定……很漂亮。」
源稚生發現,自己這個名義上統治著這座城市的蛇岐八家大家長,去了無數次東京塔,竟然也一次都沒有見到過東京塔的景色。
或許是他從未像一個普通的遊客那樣,去欣賞過自己腳下的這座城市。
「嗯,」他點了點頭說,「我們找個時間假扮成遊客,去看看。」
「遊客也需要假扮嗎?」櫻不知道遊客要如何假扮,是買一個包帶上一個相機嗎?
源稚生愣了一下,笑了笑說,「遊客好像不需要打扮。」
他又問:「那國外呢?如果去國外旅行,只在日本玩的話,感覺還是有些小了。」
櫻的思緒似乎被他帶得飛遠了。
她想了很久,然後輕輕地說出了一個地名。
「法國。」
源稚生有些意外地笑了:「哦?原來你也喜歡法國啊?」
櫻的頭低了下去,白皙的臉頰上泛起一抹紅暈:「我……我們國家的人,好像都對法國有一種特殊的嚮往。」
「巴黎病啊。」源稚生點點頭。
櫻沒有接話,她抬起眼飛快地瞅了一下源稚生,然後又迅速低下頭。
「少主辦公室的桌上,放著的就是法國蒙塔利維海灘的照片。」她輕聲說。
源稚生的心,被這句不經意的話,輕輕地觸動了一下。
源稚生下意識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怎麼這個時間了,繪梨衣還沒有回來?」
忽地一陣清脆的笑聲,從街口處傳了過來。
那笑聲是如此的開心,如此的爽朗,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喜悅。
源稚生和櫻同時轉過頭。
在街角入口的燈光下,上杉越和繪梨衣正向這邊走來。
上杉越的臉上,掛著堪稱燦爛的笑容。
笑容,發自肺腑,不帶一絲一毫的雜質,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仿佛年輕了二十歲。
他的手裡提著大包小包,全是各種玩具店和零食店的袋子,鼓鼓囊囊,幾乎要拿不住。
繪梨衣跟在他的身邊,懷裡抱著一個幾乎和她差不多高的、巨大的棕色泰迪熊。
她的另一隻手,還抓著一個粉色的氫氣球。
她一邊走,一邊仰著頭,和上杉越說著什麼。
「老爹,章魚燒好吃!我們明天去吃的時候帶上Sakura好不好?」
「……好!當然好!明天老爹帶你……你們一起去吃!我們把所有口味都嘗一遍!」上杉越咬牙切齒道。
「那……那可麗餅呢?」
「也吃!草莓的,香蕉的,巧克力的,全都買給你!」
「繪梨衣,你走得累不累啊?」上杉越忽然停下腳步問。
「來,老爹背你走!」
繪梨衣被上杉越背起來。
源稚生看著這和諧的一幕,臉上也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
他未見過如此有活力的上杉越,也從未見過如此……話癆的繪梨衣。
「你們回來了。」他迎了上去。
「哥哥!」繪梨衣看到他,眼睛一亮,立刻從上杉越的背上跳了下來,快樂的撲向源稚生。
但因為懷裡抱著的泰迪熊太大,她把那隻巨大的熊頭重重地撞在了源稚生的懷裡。
「去哪裡玩了?」源稚生笑著,幫她扶正了那隻快要掉下來的大熊。
「老爹爹帶繪梨衣去了玩具店!」繪梨衣把懷裡的大熊舉了起來,「哥哥看!大熊!是老爹送給繪梨衣的!」
上杉越在一旁看著,臉上的笑容就沒停過。
他這六十多年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痛快過。
和失散多年的孩子相認,一起逛街,一起吃路邊攤,手刃了那個欺騙了孩子的仇敵……所有的喜悅和快意交織在一起,讓他感覺自己仿佛回到了二十歲的夏天,充滿了用不完的力氣。
「還有手鍊!」繪梨衣又伸出自己的手腕,上面戴著好幾串亮晶晶的、看起來很廉價的塑料手鍊,「漂不漂亮?」
她不由分說地摘下一串彩虹色手鍊,拉過源稚生的手,小心地給他戴了上去。
源稚生看著自己手腕上亮閃閃的塑料手鍊,笑了笑。
「很漂亮。」
源稚生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了繪梨衣的背上。
繪梨衣背了一把刀。
那是用鍊金材料鍛造的、專門用來斬殺龍族亞種的鍊金刀具「千殞」。
它被繪梨衣斜斜地背在身後。
古樸的刀鞘,和她身上那件可愛的紅色連衣裙,反差很大。
「繪梨衣,」源稚生的語氣變得有些詫異,「出去玩,怎麼還帶著『千殞』?」
這把刀,是繪梨衣的專屬武器,是她的佩刀。
它只在深海之下,在與屍守的血戰中,出過鞘。
今天,繪梨衣只是和父親出去逛街,為什麼會帶著這把兵器?
繪梨衣歪著頭,想了想說:「因為……帶著劍出去,很威風。」
「沒錯!」上杉越立刻在一旁大聲附和,「繪梨衣背著刀出去玩,很好看!一路上,好多人都回頭看她,都誇她好看!說她像漫畫裡走出來的!」
源稚生重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妹妹。
她穿著一身鮮紅的連衣裙,腳上是精緻的黑色小皮靴和潔白的短襪,懷裡抱著一隻憨態可掬的大熊,背後卻背著一把足以斬斷山川的絕世兇刀。
這些元素組合在一起,本該是無比怪異的。
但不知道為什麼,在繪梨衣的身上,這一切都顯得那麼的……和諧。
她就像是某個奇幻動漫里,那個背負著拯救世界使命的、天真爛漫的屠龍少女。
可愛,又強大,充滿了別樣的魅力。
源稚生認真地點了點頭,由衷地誇獎道:「嗯,確實很好看。繪梨衣今天,特別漂亮,也特別威風。」
得到了哥哥最真誠的誇獎,繪梨衣的眼睛亮得驚人。
她說:「我會保護哥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