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很受用。
此刻自己手腕上那串彩虹色的塑料手鍊,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塊名表都要貴重。
這句「我會保護哥哥的」,從繪梨衣的口中說出來,分量是如此的不同。
或許是因為外出的次數多了,見到的人也多了;又或許,是因為終於被這遲到了十八年的、濃得化不開的親情包裹著,繪梨衣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發生著變化。
她酒紅色的眼眸里滿是鮮活而溫暖的光彩。
這個還帶著稚氣的小姑娘,已經信誓旦旦地說,要保護自己了。
源稚生眼睛裡泛起了溫暖的笑意。
他伸出手,帶著珍而重之的意味,摸了摸繪梨衣的腦袋。
她的頭髮很軟,帶著淡淡香氣。
「好,」他笑著說,聲音里滿是寵溺,「那哥哥以後,就靠繪梨衣保護了。」
繪梨衣似乎對這個回答非常滿意。
她忽然收回了抱著大熊的手,轉而向源稚生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拉勾。」她說。
源稚生愣了一下:「拉什麼勾?」
「sakura說過,」繪梨衣無比認真地解釋道,「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繪梨衣要守護哥哥一百年,所以要拉勾。」
源稚生看著她纖細又倔強伸在半空中的小拇指,再也忍不住,放聲笑了起來。
他伸出自己的手,用自己的小拇指,輕輕地勾住了她的。
繪梨衣勾得很用力,很認真,仿佛在完成一個神聖的儀式。
源稚生忍不住,又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哥哥妹妹就是要拉鉤呀。
「拉勾啊?這麼好玩的事情,要不要加上我呢?」
一個喜氣洋洋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了過來,打破了這片溫馨寧靜的氛圍。
源稚生皺了皺眉,循聲望去。
只見路明非正攬著烏鴉的脖子,大搖大擺地向這邊走來。
他的走路姿勢,與其說是走,不如說是把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掛在了烏鴉身上,臉上還掛著讓人看了就想打他一拳的欠揍笑容。
原來這一段時間,他和烏鴉已經熟悉到了這般地步了嗎?連烏鴉也被他欺騙了嗎?
「這麼晚了,你還不去休息嗎?」源稚生的語氣里,帶上了一絲警惕和不悅。
他不喜歡這個傢伙。
不喜歡他無所事事的樣子,不喜歡他藏起來的許多秘密,更不喜歡……他每一次出現,都能輕易地吸引走繪梨衣全部的注意力。
果不其然。
繪梨衣在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眼睛就「噌」一下亮了起來,像是兩顆被點亮的紅色小太陽。
她鬆開了勾著源稚生的手,也把懷裡心愛的泰迪熊放在了源稚生懷裡,提著裙角匆匆忙忙地朝著路明非跑了過去。
源稚生正在撫摸繪梨衣頭髮的手,尷尬地落空,停在了半空中。
「sakura!」繪梨衣跑到路明非面前,仰著小臉,獻寶似的指著被源稚生猝不及防抱在懷裡的大熊,「這個,是老爹爹買給繪梨衣的泰迪熊!可愛嗎?」
然後,她又將自己手裡那根細細的繩子遞了過去:「還有這個氣球!這個是繪梨衣專門給你選的!你看,上面寫著sakura!」
路明非笑著低頭看去。
那是一個粉色的心形氫氣球,上面用馬克筆,歪歪扭扭地寫著「sakura」幾個字母,旁邊還畫了一個不成形的、像是簡筆畫小鴨子的圖案。
路明非接過了氣球,捏著繩子又將氣球送回到了繪梨衣的手中。
「很好看,」他笑著說,「但是,還是讓sakura變成氣球,一直陪著繪梨衣,好不好?」
繪梨衣接過氣球,看著自己寫的幾個字母,重重地點了點頭:「我喜歡sakura氣球!」
站在一旁的上杉越,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得有些微妙。
明明是自己花錢買的氣球,是自己送給寶貝女兒的禮物。
怎麼繪梨衣轉手送給了這小子,這小子又裝模作樣地送還給繪梨衣,一來一回,這氣球就變成了他路明非送的了?
這算什麼?空手套白狼嗎?
上杉越心裡有點吃味,忍不住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挑剔:「喂,路小子!你這麼晚跑過來,看我女兒,連個禮物都不知道帶嗎?」
源稚生也立刻抓住了機會,在一旁冷冷地附和道:「禮物呢?」
路明非看了看上杉越,又看了看源稚生,忽然咧嘴一笑,表情誇張地說道:「喲,我說什麼來著?你倆現在可真像一對父子啊,連說話都一唱一和的。」
這話一出,源稚生立刻皺起了眉頭。
路明非這傢伙,嘴裡永遠沒有幾句正經話。
但上杉越卻當即喜笑顏開,路明非這小子,雖然討厭是討厭了點,但這張嘴,有時候確實挺會說話的。
他挺直了腰板,偷看了一眼源稚生。
「禮物當然有。」路明非說著,把手伸進了寬大的外套口袋裡,像哆啦A夢一樣,開始往外掏東西。
一盒精緻的草莓蛋糕,一盒五顏六色的馬卡龍,還有一袋包裝可愛的巧克力泡芙。
「哇!」繪梨衣的眼睛更亮了,她開心地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捧在懷裡,「sakura買的甜品!好漂亮!」
被路明非當成工具人、還墊付了甜品錢的烏鴉,在一旁弱弱地舉了舉手,試圖為自己爭取一點存在感。
「那個……是我買的。」
可惜,沒人聽見。
繪梨衣已經完全沉浸在收到禮物的喜悅中。
她抱著甜品,又想起了剛才被打斷的重要儀式,於是又向路明非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
「sakura,我們拉勾!」
此話一出,現場的氣氛瞬間一變。
上杉越臉上的笑容沒了。
源稚生臉上的冰霜又回來了。
父子倆用同一種飽含殺氣的眼神,死死地盯住了路明非那隻即將和繪梨衣發生肢體接觸的手。
路明非感受到了那兩道幾乎要將自己凌遲的視線,他瞥了一眼瞬間變臉的上杉越,心裡嘀咕了一句:真是個恩將仇報的老傢伙,剛才還誇我來著。
但他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仿佛完全沒有察覺到危險。
「拉勾啊?一個人一個人拉多沒意思。」他眼珠一轉,「不如,我們大家一起拉勾怎麼樣?就用我的手指頭當中心,繪梨衣勾著,繪梨衣的哥哥也勾著,還有那邊的櫻小姐,和……烏鴉兄,都一起來?」
用他的手指拉勾?
那繪梨衣還是要碰到他的手。
甚至,連櫻也要碰到他的手。
源稚生覺得,能想出這種主意的人,臉皮大概是用城牆的拐角砌成的。
也只有這個臉皮厚如源氏重工外牆的小子,才敢在這種情況下,提出這種厚顏無恥的要求。
「用我的。」
源稚生冷冷地開口,打斷了路明非的異想天開。
他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他用自己的大拇指,輕輕勾住了繪梨衣滿懷期待的小拇指。
然後,他轉動手腕,用食指,勾住了路明非那根躍躍欲試的小拇指。
接著,是中指,勾住了上杉越那根有些僵硬的小拇指。
無名指,勾住了櫻那根因為不知所措而微微顫抖的小拇指。
最後,他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烏鴉的小拇指。
源稚生的手,像一朵盛開的、怪異的花,將五個人的承諾連接在了一起。
夜風依舊清冷,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那份從掌心傳來的奇妙溫度。
源稚生看著這幅荒誕的遊戲,心裡默默地嘆了口氣。
他真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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