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荒誕又溫暖的「集體拉勾」結束了。
夜已經很深了。
太陽能地燈在草坪上的燈光開始暗淡,風也帶上了更濃的涼意。
繪梨衣今天玩了一整天,興奮的精神頭過去後,倦意開始慢慢涌了上來,她抱著甜品,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路明非看了一眼抱著甜品盒子、眼皮已經開始打架的繪梨衣。
「好了,時間不早了,繪梨衣該回去睡覺了。」
「今天就到這裡,我該告辭了。」
他要走了?
剛剛還因為收到了禮物而亮晶晶的繪梨衣,臉上的笑容瞬間就微弱了下去。
她伸出小手,輕輕地拉住了路明非的衣角。
她不太情願。
今天和老爹爹在一起,去了很多地方,吃了很多好吃的,也收到了很多禮物,她很開心。
但是這種開心,和跟sakura在一起時的開心,又有點不一樣。
如果沒有sakura,這份開心,就總覺得缺了一塊最重要的拼圖。
她今天,才剛剛見到sakura,他怎麼就要走了呢?
源稚生將妹妹的小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他不動聲色地走上前,將手搭在繪梨衣的肩膀上,說道:「路明非,時間不早了,你確實該回去了。」
「是啊是啊,趕緊走吧!」一旁的上杉越也跟著附和,他巴不得這個拐走了自己女兒心的小子趕緊消失。
路明非低下頭笑呵呵地看著拉著自己衣角的女孩。
他伸出手揉了揉繪梨衣的頭髮。
「乖,快回去吧。明天,我們再一起玩。」
他轉身離去,步子邁得不快,懶洋洋地擺了擺手。
「sakura,再見……」繪梨衣追著他的背影用力地揮手,直到那個身影徹底消失在拐角。
空氣中還殘留著某種奇妙的餘溫。
「我們也上樓吧,繪梨衣,」上杉越走過來,「夜深了,該睡覺了。」
「嗯!」繪梨衣乖巧地點了點頭,她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的源稚生,又看了一眼哥哥手腕上那串彩虹色的塑料手鍊,笑了笑。
她牽著上杉越的衣角,父女倆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了通往源氏重工內部的入口。
下面只剩下了源稚生,以及侍立在他身後不遠處的櫻和烏鴉。
夜風格外的涼。
「老大。」
烏鴉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很輕,帶著一絲猶豫和不確定。
源稚生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以為烏鴉是要匯報路明非的什麼新動向。
對於那個傢伙,他已經不想再費神了。
「今天……我見到龍王了。」烏鴉耳語道,「路明非說,他叫……源稚女。是您的弟弟。」
源稚生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緩緩轉過身,滿臉激動。
「你見到他了?」他的聲音顫抖,渴望而繃緊,「在哪裡?路明非找到他了?」
「是。」烏鴉被老大身上瞬間爆發出的灼熱情緒嚇了一跳,點了點頭說,「就是……就是上次在碼頭,您說抓錯了的那個龍王。」
源稚生的呼吸急促起來。
上次在碼頭……
那就是稚女。
自從那天之後,他動用了蛇岐八家所有的力量,幾乎把整個東京翻了個底朝天,卻再也找不到稚女的絲毫蹤跡。
稚女可能回到了猛鬼眾,消失得無影無蹤。
源稚生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他,他甚至開始懷疑,那天的相遇,是不是自己罪孽感太深而產生的幻覺。
他找了那麼久,找不到。
可現在,烏鴉告訴他,弟弟被路明非輕而易舉地找到了,還一起吃了晚飯?
「你們在哪見的?他……他還好嗎?你們怎麼找到稚女的。」源稚生緊緊抓住烏鴉的手臂,急切地追問,「你們今天,都做了些什麼?」
「找到他,很……很簡單。」烏鴉在他的逼視下匯報著,「上午,路明非去機場接了個人,但我沒看到他接的是誰。然後,整個下午,我就跟著他開車在東京閒逛。傍晚的時候,他去接上了……稚女,然後……一起去吃了晚飯。」
「路上接上就去吃飯?」源稚生皺起了眉,「就這麼簡單?」
「對,很簡單。」
烏鴉點點頭,「吃飯的時候,他們聊了很多。據路明非說……他說,猛鬼眾的王將,是一個叫赫爾佐格的德國人假扮的。」
「赫爾佐格?」源稚生的眉皺得更深了,這個名字,他聞所未聞。
「是的。」烏鴉將路明非在漢堡店裡說的那套理論,簡略地複述了一遍。
從黑天鵝港的秘密,到邦達列夫的「背叛」,再到赫爾佐格為了竊取神之胚胎,潛入日本的宏大計劃。
源稚生聽著,面沉如水。
路明非說過之後,他就懷疑神的秘密早就被人覬覦了,只是沒想到在二十年前就有人已經將手伸進日本了。
怪不得王將能蠱惑那麼多的鬼,怪不得最近發現猛鬼眾在暗中瘋狂散布莫洛托夫雞尾酒。
「路明非還說,」烏鴉咽了口唾沫,「那個王將……赫爾佐格,擁有某種給人洗腦的手段。他說……稚女,似乎有兩個不同的人格。一個善良的,和一個……邪惡的。」
「你說什麼?」
源稚生再次抓住了烏鴉的肩膀。
他的手在抖,力氣大得讓烏鴉骨頭都在作響。
「你再說一遍!稚女他……有兩個人格?你確定,有善良和邪惡之分?」
「是……是的。」烏鴉疼得齜牙咧嘴,「路明非是這麼說的。而且……而且稚女也說,他嘗試過很多次去殺死王將,但王將一直死而復生,像是永遠都殺不死一樣。」
源稚生的手,鬆開了。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洗腦……兩個人格……善良和邪惡……
稚女,是被洗腦了。
所以,當年那個在雨夜裡,化身為惡鬼,嗜血的弟弟,並不是他真正的樣子。
那只是他被赫爾佐格操控的、「邪惡」的那一面。
他的弟弟,稚女真的有「善良」的一面,明明是那麼靦腆的孩子,怎麼會邪惡呢?
那股壓在他心頭二十年,讓他夜夜不得安眠的、沉重如山的罪孽感,在這一刻,仿佛被撬開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他不是在為自己開脫,而是在為稚女找到了生路!
稚女是被操控的,稚女是可以被拯救的!
源稚生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想起了橘政宗,他決定明天要去問問老爹,告訴他關於赫爾佐格,關於稚女,關於二十年前那個雨夜的所有真相。
他的稚女,是有善良一面的。
他緩緩地抬起頭,眼中是奔涌不息的滾燙岩漿。
「你們……一起吃的什麼飯?」
烏鴉愣了一下,沒跟上他的思路:「啊?哦……是一家漢堡店。可樂可以無限續杯的那種。路明非和……和稚女,都喝了很多可樂。」
可樂啊……
源稚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苦澀的弧度。
「你們……下一次,什麼時候再一起吃飯?」他又問,語氣切。
「這個……」烏鴉被問住了,只能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您得……得去問路明非。」
「嗯。」源稚生點了點頭,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望向路明非離開的方向。
「我會的。我明天,會親口問他。」
繪梨衣的房間,是源氏重工里最不像源氏重工的地方。
上杉越推開門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像是走進了一個童話世界。
這裡既沒有簡潔的裝扮,也沒有嚴肅的陳設。
整個房間都被布置成了柔和的暖色調。
地上鋪著厚厚柔軟的長絨地毯,房間的牆邊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玩偶和玩具。
從一人高的巨大玩偶,到巴掌大小的扭蛋手辦,應有盡有,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
上杉越手足無措地站在屬於他女兒夢幻的王國門口。
他懷裡抱著一隻巨大的泰迪熊,他不知道該把手腳放在哪裡,怕破壞了繪梨衣屋裡的陳設。
「老爹,把大熊放在那裡!」繪梨衣指了指床上。
上杉越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將泰迪熊放在了那張柔軟的大床上,讓它和一隻同樣巨大的皮卡丘玩偶並排坐好。
「這個,」繪梨衣拿起今天買的一大袋糖果,「放在柜子里。」
上杉越走向柜子,裡面滿滿當當,全都是各式各樣的糖果和零食,像一個小型便利店。
他細心地幫著女兒收拾著今天的「戰利品」。
收拾完東西,繪梨衣從書桌上拿出一個小盒子,裡面裝著各種顏色的馬克筆。
她走向床上的巨大的泰迪熊,盤腿坐在床上,然後拔開了一支黑色的筆。
她很認真地在泰迪熊腳底白色的標籤上,一筆一划地寫下了「繪梨衣」和「Sakura」兩個名字。
上杉越坐在她的旁邊,看著女兒那專注的側臉,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但當他看到「Sakura」那個名字時,一股酸溜溜的情緒,又涌了上來。
他又看到,繪梨衣寫完之後又抱起了另一個玩偶,也開始在上面寫著什麼。
他湊過去一看,發現上面已經有了這兩個名字。
她似乎打算,要把今天買的所有東西,都打上這兩個名字的烙印。
「繪梨衣啊……」上杉越終於還是沒忍住,有些不自在地開口問道,「為什麼……所有的東西,都要帶上路明非那個小子的名字啊?」
繪梨衣寫到一半的動作停住了。
她抬起頭,眸子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有些迷茫。
她似乎被這個問題問住了。
為什麼?
她歪著頭,想了很久。
「我……我也不知道。」
「但是,」她看著手裡的筆,和玩偶上的那個名字,繼續說,「感覺所有的事情,只要和sakura在一起,就會變得很有意義。」
她喜歡吃薯片,但和sakura一起吃,薯片會更好吃。
她喜歡玩遊戲,但和sakura一起玩,遊戲會更有趣。
她並不喜歡這個世界,但如果是和sakura一起看這個世界,世界就會變得很溫柔。
她喜歡靠近sakura。
上杉越怔怔地望著自己初次相逢的女兒。
他忽然發現,繪梨衣其實一點都不像個小孩子。
她只是天真純粹,但她有自己的主見,有自己的好惡,有自己的……世界觀。
即使她的世界裡,叫「sakura」的混小子似乎已經占據了最核心、最無可替代的位置。
這是一種怎樣的依戀啊。
他這個失散了將近二十年的父親,想要收穫這份依戀,似乎還相差甚遠。
叫路明非那混小子,到底對自己的女兒施了什麼魔法啊。
他伸出手,揉了揉繪梨衣的頭髮。
要好好守著繪梨衣,別讓她被壞小子帶走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