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的電車在終點站停靠。
路明非牽著繪梨衣走下站台。
這裡是山腰的某個節點,遠離了下面小鎮的煙火氣,周圍沒有什麼人聲。
失去人工維護後,大自然正以它不緊不慢的節奏重新接管這片區域。
他們腳下是一條荒廢已久的鐵軌。
軌道的表面已經覆上了一層粗糙的紅褐色鐵鏽,兩根鐵軌之間的枕木有些發黑,中間填滿了石頭。
路明非拉著繪梨衣的手,踩在鋪滿石頭的廢棄軌道上往前走。
腳底踩在碎石上,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除了這富有節奏的足音,周遭還有風穿過樹冠的沙沙聲,以及不知躲在哪個樹杈深處的不知名鳥叫。
鳥叫聲短促而清亮,像是在呼喚著什麼。
繪梨衣原本正低著頭,很認真地尋找下一塊看起來比較平整的石頭落腳,聽到這鳥叫聲,她忽然停住了腳步。
她抬起頭,紅色的長髮隨著微風在腦後輕輕揚起。
純淨的眼睛望著聲音傳來的密林,不知道在想什麼,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怎麼了?」路明非也停下來,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除了一片綠意什麼也沒看到。
繪梨衣轉過頭,看著路明非,眼神裡帶上了一絲擔憂。
「我聽到鳥叫聲,就想起了『不開心』。」她小聲說。
「不知道稚女哥哥,有沒有讓『不開心』減肥。」
繪梨衣的語氣里充滿了憂愁。
路明非腦海里瞬間浮現出源稚女化妝後風華絕代的臉。
他此刻可能正端著一個小盤子,用溫柔嗓音,哄著一隻肥成球的鸚鵡吃進口堅果。
「這還真不好說。」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搞不好你稚女哥哥不僅沒讓它減肥,還給它請了個專門的營養師,每天變著法地餵它吃和牛和高級藍鰭金槍魚。」
繪梨衣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路明非看著她那糾結的小模樣,忍不住想逗逗她。
「實在不行,我們現在就坐新幹線殺回東京,去把鳥要回來?」
繪梨衣立刻搖了搖頭,伸出手按住路明非的手臂,一臉嚴肅地制止了他。
「不行。」
「『不開心』我已經送給稚女哥哥了。送出去的禮物是不可以要回來的,不禮貌。」
但說到這裡,她的肩膀又垮了下來。
「可是,我還是有些擔心稚女哥哥將『不開心』餵得更胖。」
「胖點怎麼了?」
「老話不是說,能吃是福嗎?鳥要吃得胖乎乎的,毛色才亮,抱在懷裡才軟和,這才好看嘛。再說了,在這個世界上,不用幹活就能有飯吃,是多少人做夢都求不來的日子。」
繪梨衣仰起臉,看著天空,有一隻不知名的鳥正從樹冠上方掠過,舒展著翅膀,飛向更高遠的地方。
「它如果吃得太胖,就不能飛了。」
「如果它不能飛,當它看到天空里其他的鳥時,它會羨慕那些高飛的鳥的。鳥生來就是要飛的呀。」
路明非看著她認真的側臉。
這個女孩曾經被關在暗無天日的源氏重工里,像是一隻被拔去了飛羽關在純金打造的籠子裡的金絲雀。
她比任何人都能理解看著別人在天空中自由翱翔,自己卻只能仰望的痛苦。
路明非伸出手捏了捏繪梨衣有些微涼的臉頰。
她的皮膚很好,軟軟的。
「傻瓜。」路明非放緩了聲音,慢慢說道,「你光想著『不開心』會羨慕高飛的鳥,你怎麼不換個角度想想呢?說不定,那些每天在風吹日曬里拼命撲騰翅膀、為了找一條蟲子要飛上十幾公里、累得半死的高飛的鳥,心裡還嫉妒得發狂,羨慕著一隻不用幹活、每天都有人伺候、不愁吃不愁喝的胖鸚鵡呢。」
繪梨衣愣了一下。
路明非繼續給她灌輸廢柴哲學。
「你想,等『不開心』哪天心血來潮,忽然覺得『我今天想去天上兜個風』,它隨時可以開始減肥,減完了照樣飛上天。等它飛累了,覺得『哎呀還是躺著舒服』,它就可以飛回籠子裡,繼續吃得胖乎乎的。」
「想飛的時候就去減肥,不想飛的時候就心安理得地吃個胖子。不用為了別人的眼光去飛,也不用為了生存去飛。你看,這才是多自由的一隻鳥啊。」
自由不一定非要在高高的天上忍受寒風,也可以是舒舒服服地躺在窩裡貼秋膘。
繪梨衣眼睛睜大,瞳孔里倒映著路明非帶笑的臉。
Sakura說得好有道理。
「那……」她拉著路明非的手晃了晃,帶著一點期待,「繪梨衣,也可以和『不開心』一樣嗎?」
「可以想飛就飛,不想飛就不飛,可以只是做一個偶爾吃得很胖的普通女孩嗎?」
「當然不可以,人吃的太胖會生病,只能一點點胖。」
兩人沿著鐵軌慢慢地往前走,風依然在吹,隨著離中午越來越近,變得更加溫暖了。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走到了一座小型的廟宇前。
廟宇不大,沒有名山大川里香火鼎盛的繁華氣象,透著歲月沉澱下來的安靜。
神社外圍掛滿了五顏六色的鯉魚旗,在冬日的風中被吹得圓鼓鼓的,像是在半空中遊動。
石階的兩側,甚至神社屋檐下的角落裡,擺滿了各種大大小小的瓷娃娃。
有些是閉目養神的達摩,有些是憨態可掬的地藏菩薩,它們身上布滿了風雨的痕跡,安靜地注視著來往的過客。
路明非停下腳步,把背後的雙肩包拿下來,拉開拉鏈。
他開始往外掏東西。
他抓出一大把手串,又抓出一大把編織精美的平安結。
他把這些東西分成兩份,將其中一半鄭重其事地交到繪梨衣的手裡。
接著,他又掏出一沓厚厚的、已經裁好的布條,以及一根黑色的記號筆。
繪梨衣捧著一堆零碎的東西,眨巴著眼睛看著那沓紅色的布條。
「Sakura,這個是做什麼用的?」
「這個啊,」路明非晃了晃手裡的記號筆,拔掉筆帽,「是寫我們的名字用的。我們要把這些布條,綁在每一個平安結的下面。」
他指了指不遠處那個掛滿了各種祈福牌的木架子。
「我們要把寫了我們名字的便簽,掛在我們去過的每一個景區里。不管是梅津寺,還是以後要去的白帝城,或者是世界上的任何一個角落。」
「這樣,以後無論過了多久,當世界各地的人來到這裡參觀的時候,他們只要抬起頭,就能看到這些紅色的布條。他們就會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曾經有一個叫路明非的男孩,和一個叫繪梨衣的女孩,他們一起來這裡旅行過。而且,他們當時過得很開心,很自由。」
幸福觸手可得,只需要一些廉價的布條,就能向整個世界宣告他們的存在,宣告他們曾經擁有過這樣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只要這些布條還在,他們的快樂就被固化在了時間裡,永遠不會消失。
繪梨衣眼睛裡閃爍著近乎於夢幻的光芒,她似乎已經嚮往起了那個場景。
未來會有無數不認識的人,在不同的時間,站在同一個地方,看著風吹起寫著他們名字的布條。
她立刻把手裡的手串和平安結小心地放在一旁的石桌上,然後從路明非手裡接過那一沓布條和記號筆。
她趴在石桌上,摘下了戴在右手的毛茸茸手套,把它墊在手腕下面,開始認真地寫字。
路明非就站在一旁,看著她。
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划都用了很大的力氣。
她在每一張紅色的布條上,都工工整整地寫下:「繪梨衣& Sakura」。
寫完一張,她就用嘴輕輕吹乾上面的筆跡,然後整齊地放到一邊,接著寫下一張。
她趴在那裡寫了很久,直到把那一沓厚厚的布條全部寫滿。
一大堆的便簽堆在石桌上,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惹眼。
繪梨衣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直起身子,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路明非把記號筆收好,拍了拍手。
「大功告成!」
他拿起一根平安結,熟練地把一張寫著他們名字的布條系在下端,「走,我們去把它們全部掛上去。」
「全部?」繪梨衣愣了。
她看著石桌上那一大堆布條和平安結,眼睛裡閃過一絲不舍。
「Sakura,」她拉住路明非的衣角,小聲商量著,「我們以後還要去好多好多地方,對不對?要是我們一下在這裡全部掛完,以後去別的地方就沒有了。」
路明非看著她精打細算的持家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放心吧。」他伸手拍了拍自己依然鼓鼓囊囊的雙肩包,豪氣干雲地說,「你根本不知道我來之前在白帝城買了多少這些東西。包里還有很多呢,足夠我們在每一個去過的地方都掛上滿滿一大堆。」
繪梨衣還是不太理解這種飽和式祈福的邏輯。
「可是,為什麼要在一個地方掛這麼多呢?」她問。
路明非指了指不遠處那些被風吹得日夜搖晃的鯉魚旗。
「因為啊,」他輕聲解釋道,「不管是多結實的繩子,時間久了都會斷的。我們掛在外面,可能會遇到大風,可能會遇到大雨,可能還會被人不小心扯掉。」
「如果只掛一個,要是被風颳走了,或者被雨水沖刷得看不清字跡了,那我們的痕跡不就沒了嗎?」
他拿起一大把系好布條的平安結。
「所以,我們要大力出奇蹟。我們一次性掛很多很多的便簽。這樣,就算一陣大風颳走了一百個,也總會有一兩個倖存下來。只要數量足夠多,我們就永遠不用害怕大風颳走,或者大雨沖走我們的名字了。」
「嗯!」繪梨衣點了點頭,渾身充滿了幹勁。
她抱起剩下的一大半平安結,興沖沖地跑到掛滿祈福牌的木架子前。
她踮起腳尖,找了一個看起來最顯眼、最不容易被雨淋到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把第一個平安結掛了上去。
布條在風中立刻飄揚起來,上面歪歪扭扭的「繪梨衣& Sakura」顯得格外清晰。
她看著那個在風中飛舞的名字,轉過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路明非。
「Sakura,」她大聲問,「我們還要掛在哪裡?」
路明非看著那個在陽光下笑得無比燦爛的女孩,想了一會兒。
木架子很大,他們掛在哪個枝椏上都可以。
「每一個枝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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