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陪著繪梨衣在山腰的神社裡消磨了很久，直到把一包沉甸甸的祈福紅繩和手串全部掛完，才意猶未盡地離開。
沿著被人踩出的小徑繼續向上，視野逐漸開闊。
樹木變得稀疏，入眼的是大片被冬日陽光曬得暖洋洋的岩石。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懸在天穹的正中，光芒萬丈，卻不灼人。
他們兩個人站得也很高。
這裡已經是這座小山的巔峰。
再往前一步，就是陡峭的懸崖。
從這裡，可以毫無遮擋地眺望遠方那片在陽光下泛著粼粼金光的無邊無際大海。
海風從下方吹上來，帶著微鹹的氣息，吹動著兩人的衣角和發梢。
路明非找了一塊視野最好、也最平坦的巨大岩石，拉著繪梨衣坐了下來。
他把背在身後的雙肩包取下來，放在腿上，這一次，他掏出來的不是紅繩，而是兩個用紙袋裝著的普通麵包，以及一台小巧的數位相機。
繪梨衣的眼睛立刻被閃著銀色金屬光澤的相機吸引了。
「Sakura！」她驚喜地指著相機，「我們是要一起合照嗎？」
把兩個人在一起的瞬間，用一個方方正正的照片固定下來，變成一段可以永遠保存的記憶，這件事她已經期盼了很久。
「是啊。」路明非點點頭，他把其中一個麵包遞給繪梨衣。
繪梨衣疑惑地接了過來。
麵包還帶著一點韌性，隔著紙袋能感覺到它的柔軟。
「Sakura，」她看了看手裡的麵包，又看了看路明非，「我還不餓。」
他們在山下吃過豐盛的早餐，肚子裡還塞滿了可頌和炒蛋。
現在，她對食物並沒有太大的欲望。
「我知道你不餓。」路明非擰開相機的鏡頭蓋，一邊調試著參數一邊說，「這個麵包，不是用來吃的。」
他指了指自己手裡的另一個麵包。
「它們是用來拍照的。」
路明非找了一塊合適的石頭，把相機小心翼翼地架在上面，調整好角度，確保能把他們兩個人、背後的藍天和大海，都恰好收進鏡頭裡。
他設置好了十秒鐘的延遲攝影，然後迅速跑回到繪梨衣身邊坐下。
「來，像我這樣做。」
他把自己的麵包從紙袋裡拿出來，高高地舉過頭頂，像是在向神明獻上祭品。
繪梨衣也把她的麵包舉了起來。
相機發出了幾聲預備的「滴滴」聲。
兩人並排坐在懸崖邊的巨大岩石上，背後是海天一色的壯麗背景，手裡傻乎乎地舉著兩個最普通不過的麵包。
「咔嚓」一聲輕響，這個瞬間被永遠地定格了下來。
照片拍好了。
路明非走過去拿回相機，繪梨衣立刻湊了上來。
液晶顯示屏上，清晰地呈現出剛才的畫面。
蔚藍的大海和天空融為一體，兩個穿著衣服顏色相近的年輕人坐在岩石上，看不清他們的表情，但他們高高舉起的麵包，卻像兩枚宣告勝利的勳章，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這是一張很奇怪的合照，但繪梨衣卻愛不釋手。
她捧著相機，翻來覆去地看。
不過，她對麵包的疑惑還是沒有解開。
「Sakura，」她把相機遞還給路明非，指了指被他們隨手放在一旁的麵包，「為什麼……我們要舉起麵包拍照？」
路明非凝視著遠方的海平線，海風吹亂了他額前的碎發。
他緩緩地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帶著故作深沉的滄桑。
「因為，在很久以前，大人們的世界裡流傳著一個很出名的、關於愛情與麵包的理論。」
「他們說，愛情是兩個人之間的連結，是精神上的共鳴。而麵包呢，它代表著現實的生活，是填飽肚子的希望。很多人覺得，如果沒有了麵包，再美好的愛情也會被飢餓和貧窮破壞掉。」
「但是你看，」路明非轉過頭看著繪梨衣的眼睛，瞳孔里映著清澈的天光，「我們現在，既有想要在一起的心情，手裡也握著可以填飽肚子的麵包。」
他指著合照，用驕傲的語氣說：
「拍這張照片，就是為了證明，我們什麼都不缺。我們有的是麵包。」
繪梨衣安靜地傾聽。
愛情，麵包，連結，希望……
她把這些詞彙在腦海里重新排列組合，她得出了一個讓她心臟怦怦直跳的結論。
「所以，」她看著路明非輕輕說，「繪梨衣和Sakura……已經是愛情了嗎？」
她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夏彌告訴我，愛情是一件很複雜的事情。要先經歷心動，然後是追求，最後才能相戀，擁有愛情。而擁有了愛情之後，就可以結婚。」
她把自己從夏彌那裡聽來的、一知半解的戀愛流程，完整地回憶了出來。
「所以，Sakura……繪梨衣可以和Sakura結婚了嗎？」
一道驚雷毫無徵兆地劈在了路明非的天靈蓋上。
他整個人都懵了，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結婚？
他只是想裝個深沉，拍張有點文藝范兒的照片，怎麼就直接快進到談婚論嫁的階段了？這進度條是不是拉得太快了點？
繪梨衣看著他呆住的樣子，以為他沒有聽清。
她向前挪了挪，伸出手，緊緊地抓住了路明非的胳膊。
她的眼神晶瑩剔透，充滿了懇求。
「我真的很想，」她的聲音裡帶著堅定，「很想，一直跟在Sakura的身邊。」
路明非下意識地抬起手，在自己臉上拍了拍。
「繪梨衣？你……」
「你……你還不懂什麼是愛情呢。這個……這個事情很複雜的，我們要慢慢來，不著急。」
但繪梨衣抓著他胳膊的手，卻又用力了幾分。
她固執地搖了搖頭，堅持著自己的觀點。
「我已經懂了。」她說。
「愛情不是複雜的東西。愛情，就是要跟在自己喜歡的人身邊。」
「要一起分享食物，就像早上的胡椒粉和現在的麵包。」
「要一起牽著手走路，就像我們一直做的那樣。」
「要一起去很多地方旅行，就像現在這樣。」
「要一起生活在一個房間裡，晚上睡覺前可以說晚安。」
她的定義都來自於她和路明非相處的點點滴滴。
不是從書本或電影裡學來的空洞理論，而是她用自己的親身體驗總結出來的。
路明非微笑著，伸出手，輕輕地牽起了她那隻沒有抓著自己胳膊的手。
「這些……是你自己想到的，還是夏彌告訴你的？」他柔聲問。
繪梨衣眯起眼睛，眼角彎成好看的月牙。
「是繪梨衣自己想到的。」
「因為，這些都是Sakura以後要帶著我一起做的事情呀。」
他之前對她許諾過，要帶她去看遍這個世界，要帶她去吃所有好吃的東西，要讓她過上最幸福的生活。
「嗯。」路明非點點頭，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繪梨衣越來越聰明了，懂的真多。」
「那……」繪梨衣的眼睛裡，又重新燃起了期盼的火苗。
既然Sakura已經承認了她懂愛情，那是不是意味著……
路明非搖了搖頭。
「結婚，現在還不行。」
「那……要等多久呀？」
路明非看著遠方的海面，在心裡飛快地計算著。
這需要多久？
大概要畢業吧，大學都沒畢業就領回家一個漂亮到讓人自慚形穢的女孩子結婚，有些太過於驚世駭俗了。
「大概……五年，或者六年？」
繪梨衣沒有太失落。
她安靜地思考了幾秒鐘，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她說，「我會等Sakura的。」
她舉起了自己的小拳頭，在空中晃了晃。
路明非伸出手，和她的拳頭輕輕地碰了一下。
「好。」
「我也會等繪梨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