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巔回到下方,乘坐的還是那趟慢悠悠的老舊電車,像極了上個世紀電視劇里路遠車慢的浪漫生活。
來時向上攀爬,帶著對未知風景的期待;去時向下滑行,心裡卻裝著一個關於五年或六年的約定。
風景在窗外倒退,像是被按下了快退鍵的錄像帶。
路明非牽著繪梨衣的手,誰也沒有說話。
電車停靠在了山腳下的梅津寺站,時間才剛剛三點半。
距離被賦予了特殊意義的4點48分,還有一個多小時。
午後的車站比清晨時還要冷清,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海風鹹味。
站台旁的小賣部還開著,玻璃窗上貼著手寫的菜單,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大叔正靠在躺椅上打盹。
路明非帶著繪梨衣走了過去,要了兩份熱狗。
大叔慢悠悠地從烤腸機上夾起兩根滋滋作響的香腸,塞進溫熱的麵包里,然後熟練地擠上黃芥末醬和番茄醬。
「一共八百円。」
路明非付了錢,把其中一份遞給繪梨衣。
熱狗驅散了周圍的一些冷意。
他們找了個長椅坐下,慢條斯理地吃著。
繪梨衣吃得很小心,絲毫不怕醬汁沾到自己白色的衣服上。路明非覺得好笑,便撕了一張紙巾,隨時準備著給她擦嘴。
吃完熱狗,時間才剛剛四點。
路明非和繪梨衣商量了一下,覺得還是應該早一些去2號站台,去故事結束的地方,等待4點48分的到來。
這是一種儀式感。
就像考試前一定要把筆都削好,或者玩遊戲前一定要把可樂和薯片擺在手邊一樣。
2號站台有些空曠。
木質的長椅因為常年的日曬雨淋,表面已經有些斑駁。
路明非用手掃了掃上面的灰塵,才讓繪梨衣坐下。
他們並排坐著,面前就是通往遠方的鐵軌。
鐵軌在夕陽的餘暉下,反射著暗金色的光,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誰也不知道鐵路會到哪裡停止。
時間就在這種安靜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緩慢的腳步聲傳來。
路明非抬起頭,看到一對老人正互相攙扶著,慢慢地向他們這邊走來。
老爺爺的頭髮已經花白,但精神矍鑠,穿著一件洗得很乾淨的夾克。
他牽著同樣頭髮花白的老奶奶,老奶奶的臉上布滿了皺紋,但眼神很溫和,嘴角總是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們似乎也覺得這個長椅的位置不錯,便在路明非和繪梨衣的身邊,慢慢地坐了下來。
一時間,四個人共享著這片午後的寧靜,誰也沒有打擾誰。
又過了一會兒,那位看起來很善談的老爺子,終於還是沒忍住。
他轉過頭,看向路明非和繪梨衣,眼睛裡帶著和藹的好奇。
「你們兩個,是這附近的大學生,還是中學生啊?」
「大學生。」路明非回答。
「哦,大學生好啊。」
老爺子點點頭,他又看了看空曠的站台,有些促狹地眨了眨眼,「不過,今天好像不是假期,也不是休息日吧?你們兩個小傢伙,這是……逃課出來玩的嗎?」
他話音剛落,身旁的老奶奶就伸出手,輕輕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像是在責備他的多嘴。
路明非愣了一下。
逃課?
他想了想。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好像還真是。
他從遠在美國芝加哥郊區的卡塞爾學院,不遠萬里地跑到這裡,師兄當初幫他填的那張假條,也不知道填了多長的假期。
說逃課好像也不太對,畢竟連校長都親自跑來日本給他撐腰了,這大概能算是一次經過校方默許、規格極高的社會實踐活動吧?
路明非在心裡胡思亂想著,選擇了最符合當下情境的答案。
「嗯,差不多吧。」他笑著承認了,「算是逃課。」
老爺子聽到這個答案,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爽朗,在空曠的站台上傳出很遠。
「我就一猜就猜到了!還是你們年輕人浪漫啊!」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道:「不錯,不錯!今天這份經歷,你們以後一定會記上很久很久的。」
路明非有些驚訝:「我還以為,您會像學校的教導主任一樣,斥責我們逃課出來呢。」
「嗨!我可不是那種討人厭的老頭子。」
老爺子擺了擺手,「再說了,像你們這樣逃課跑來這裡的學生,我這些年可見得太多了。」
他伸出一隻布滿老繭的手,指了指面前那條長長的鐵軌,然後比劃出了一個「五」的手勢。
「我沒有退休前,在這裡,足足當了五十年的鐵路工人。」
他的聲音裡帶著難以言喻的自豪,「五十年來,從這條鐵路上經過的人,我見得太多了。其中,就像你們這樣,偷偷跑出來享受愛情的學生,每年都有那麼幾十對。」
路明非肅然起敬。
五十年的鐵路工人,這是一個多麼漫長而又厚重的職業生涯。
他對著老爺子,豎起了自己的大拇指,他又拉起繪梨衣的手,也幫她做了一個豎大拇指的動作。
「厲害!」他由衷地讚嘆道,「五十年,您一定見證了許許多多發生在這條路上的事情。」
這句話像是打開了老爺子的話匣子。
「你說的沒錯!」他談興很濃,開始給這兩個年輕的聽眾,講述起關於這座車站的古老故事。
「你們別看現在這裡很熱門,其實啊,在很久很久以前這裡沒什麼人。」
「梅津寺是在江戶時代聞名,那時候,鎌倉圓覺寺有一位很厲害的主持,叫誠拙禪師。有一次,一位有錢的富商捐了一百兩黃金,要擴建寺廟的講堂。錢捐了,活也幹了,可那個誠拙禪師,連一句『謝謝』都沒跟富商說。富商心裡就不太高興了,覺得這和尚太不懂禮貌。」
「你們猜,禪師怎麼說?」老爺子賣了個關子。
「禪師說:『你捐錢是給佛祖的,功德是你自己的,跟我有什麼關係呢?如果你非要把這次布施當成一樁買賣,那我倒是可以代佛祖跟你說一聲謝謝。不過,從今往後,咱們就銀貨兩訖,你的功德也就算清了。』」
講完這個故事,老爺子自己先樂了。
「這其實是個很無聊的故事,只有我們這些從小在這裡長大的老人才知道。但後來啊,一部電視劇,一下子讓這個不起眼的小地方,變得熱鬧得不得了。」
路明非點點頭,接上了他的話:「《東京愛情故事》,赤名莉香和永尾完治。」
「對!就是那個!」老爺子又一拍大腿,「從那以後,就有很多很多像你們這樣的年輕人,大老遠地跑到我們這個小破站來,就為了在那個欄杆上,系上一塊白手帕。」
一直安靜地聽著的老奶奶,在這時忽然柔聲說了一句:
「年輕人對於那種愛而不得的遺憾,總是既嚮往,又帶著一絲悲傷。」
「您說的真好。」路明非看著這位溫和的老奶奶,由衷地說。
老爺子聽到路明非夸自己的老伴,立刻得意地挺起了胸膛,像只驕傲的公雞。
「那是當然!我的老伴,可是東京大學的退休文學教授!」
他一臉炫耀地說,「沒想到吧?我一個普普通通的鐵路工人,居然娶到了一位文學教授!」
路明非和繪梨衣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這確實是一個意料之外的組合。
老爺子看著他們驚訝的樣子,更加來勁了。
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述他這輩子最引以為傲的故事。
這其實是一個有些老套的故事。
一個從小就失去了雙親的男孩,在親戚的白眼和鄰居的欺凌中,度過了一段黑暗又悲慘的童年。
他很小的時候就被迫輟學,去做了又苦又累的鐵路工人,每天和冰冷的鋼鐵打交道。
直到有一天,他在這個海邊的小站,邂逅了一位要去東京讀書,卻因為不熟悉路線而坐錯火車到了海邊的年輕姑娘。
那時的他,也是一個因為自卑而不敢跟陌生人說話的靦腆少年。
但看著同樣靦腆、站在站台上急得快要哭出來的姑娘,他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第一次主動上前去幫助了一個人。
後來的故事,就像那些跌宕起伏的老電影裡演的那樣。
小心翼翼的接觸,漸漸熟絡的通信,跨越階級的相戀,以及因為巨大的身份差距而被迫的分開。
但緣分,總是那麼奇妙。
失散多年以後,當他已經變成一個三十歲的中年鐵路工人,以為這輩子就要這麼孤零零地過去時,卻又在這個熟悉的站台上,再次見到了她。
那一天,她提著行李箱,從東京回來,不再是當年那個迷路的少女,而已是一位氣質優雅的大學講師。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時間仿佛倒流了。
「從那以後,」老爺子說到這裡,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老伴,眼神里充滿了光彩,「我們就再也沒有分開過,一路走到了今天。」
講完故事,老爺子驕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我這輩子啊,沒什麼了不起的。最大的成就,最大的驚喜,就是能和她……和這位文學教授,一路走到了今天。」
他嘴裡說的是「文學教授」,但路明非聽得出來,他每一句話里,說的都是當年的那個迷路姑娘。
就算她不是什麼文學教授,只是一個普通的鄉下姑娘,他也依舊會把能和她相守一生,當成自己這輩子最值得驕傲的事情。
老奶奶一直微笑著聽著,沒有說話。
直到老爺子說完,她才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老爺爺放在腿上的手,像是在安撫,也像是在回應。
不多時,走來一對看起來很斯文的中年男女,還跟著一個活潑的小男孩。
「爸爸,媽媽,我們來接你們啦!」
老爺子和老奶奶站起身,對著路明非和繪梨衣揮了揮手告別。
「那家人來接我們了,你們也玩得開心點。」
路明非看著他們一家人其樂融融的走到一起,小男孩對著他們用力地揮手。
中年男女的臉上,也洋溢著幸福而滿足的微笑。
真是……幸福的一家人啊。
一行人遠了,站台又恢復了安靜。
繪梨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把頭輕輕地靠在了路明非的肩膀上。
「Sakura,」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同情,「那個老爺爺的童年,好悲慘。」
的確很悲慘。
從小沒有父母,被人欺負,被逼著去做不喜歡的工作。
剛才老爺子在訴說那段往事的時候,眼眶還是不自覺地紅了。
即使已經年過古稀,頭髮花白,在提起童年那些委屈的時候,還是會像個孩子一樣,忍不住流露出悲傷。
路明非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繪梨衣的頭髮。
「但是,他後來遇到了老奶奶,就很幸福了。」
他柔聲說,「以後,不會再有人欺負繪梨衣了。繪梨衣的以後,也一定會很幸福,就像老爺爺和老奶奶在一起之後那樣幸福。」
繪梨衣在他的肩膀上蹭了蹭腦袋。
她抬起頭,看著不遠處那個作為地標的欄杆,又問:「Sakura,為什麼有那麼多人,要在這裡系上白手帕呢?真的像老奶奶說的那樣,是在憧憬那種愛而不得的遺憾嗎?」
路明非想了想。
他從包里掏出準備好的白色手帕,交到繪梨衣的手裡。
「我想,我們不是。」
他說,「對於我們來說,我們只是單純地來這裡打個卡,完成一個約定,順便……看一場很漂亮的夕陽。」
時間,一分一秒地接近了那個時刻。
下午4點48分。
天邊的雲層被染上了瑰麗的橘紅色,夕陽開始在海平面上緩緩浮現,將金色的光芒灑滿了整個站台。
路明非和繪梨衣站起身,走到掛滿了白手帕的欄杆前,準時將他們手中那塊純白手帕,系了上去。
海風吹過,白色的手帕在欄杆上輕輕飄揚。
這一刻,他們像極了《東京愛情故事》里的人物。
但路明非的心裡,卻沒有任何的遺憾和傷感。
因為就在今天,就在這裡,有兩位慈祥的老人,向他們親口訴說了另一個版本、一個更加真實的東京愛情故事。
那個故事裡沒有錯過,沒有遺憾,只有漫長歲月里的不期而遇,和相濡以沫的堅守。
這,才正是路明非所期盼的,他和繪梨衣的東京愛情故事。
(流量低迷,求小禮物和書架,不要養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