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繁華是永不落幕的煙火,每到夜晚時夜空就會被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紫色,霓虹燈的河流在摩天大樓的峽谷間奔騰不息,說不上來是現代化的偉大還是過度光污染。
楚子航駕駛著一輛從源稚生車庫借來的GTR,逆著光鮮亮麗的主流,一頭扎進了城市深處的毛細血管里。
車窗外的景象變化很大,巨大的LEDGG牌、玻璃幕牆變成了越來越低矮、也越來越密集的建築。
路燈的光芒變成了柔和溫暖的橘黃,將狹窄的街道照得一片安寧。
「師兄,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啊?」夏彌把臉貼在車窗上,好奇地打量著外面,「感覺像是穿越了時光隧道,一下子從21世紀回到了昭和時代。」
「一個旅遊網站上推薦的地方。」楚子航目視前方,「他們說,這裡有東京最傳統的餐廳和最有歷史記憶的房子。」
GTR在一條窄到幾乎只能容納一輛車通過的小巷前停下。
他們下了車,晚風微涼,但空氣里瀰漫著灶火升騰的味道。
一排排舊式的民居房肩並肩地站立著,屋頂的瓦片在月光下泛著光。
沒有了現代都市的喧囂,連天上的星星似乎都清晰了幾分。
夏彌跟在楚子航身後,東張西望。
「這些房子……確實看著有點年頭了。」
夏彌伸出手,觸摸著一戶人家粗糙的石牆,「但是,師兄,你不覺得奇怪嗎?」
「嗯?」楚子航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我記得日本人不是很喜歡蓋木頭房子嗎?說是為了防地震,木結構更柔韌。」
夏彌歪著頭,手指在石牆的縫隙里划過,「但這裡……幾乎全是石頭房子。雖然舊,但感覺歷史也算不上特別久遠的樣子,大概只有幾十年的樣子。」
楚子航沉默了片刻,他仰頭看向沉默佇立的房屋。
「二戰的時候,這裡被美軍的飛機投下了汽油彈。」
他淡淡地說,「整片區域都被燒成了白地。」
「可能……後來重建的時候,人們考慮到了防火的問題。」
楚子航繼續說道,「所以,就把原本的木頭房子,都改成了石頭房子。」
夏彌收回了手,拍了拍掌心的灰塵。
她走到楚子航身邊,忽然冷不丁地問道:「師兄,你到底要帶我去吃什麼?」
「燒烤。」他言簡意賅地吐出兩個字。
夏彌愣了一下,漂亮的眼睛瞬間彎成了月牙。
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毫不淑女地拍著楚子航的胳膊。
「燒烤?在一片被汽油彈燒過的地方吃燒烤?」
「師兄,我宣布,這絕對是你本年度最好笑、也最地獄的冷笑話!」
楚子航的嘴角極輕微地抽動了一下,想笑又被他強大的自制力給壓了回去。
他摸了摸嘴角,淡淡地補充了一句:「我們真的是去吃燒烤。烤鳥,還有提燈。」
事實證明,楚子航從不說謊,尤其是在吃這種維持生命體徵的問題上。
他們又拐了兩個彎,一家小店的燈火就出現在了巷子深處。
那是一家看起來極有年頭的店面,木製的拉門已經磨損得露出了木頭本身的顏色。
門楣上掛著一塊同樣老舊的木匾,上面用蒼勁有力的筆法寫著四個大字——「烤鳥仙人」。
「噗……咳咳!」夏彌剛止住的笑意又一次井噴,她強忍著不讓自己笑出聲,只能拼命地戳著楚子航的腰,「師兄,你看你看,烤鳥仙人!那我是不是可以叫美少女仙人?」
楚子航被她戳得身體一僵,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
「那你以後就是冷笑話仙人!」夏彌立刻得寸進尺地給他也封了神。
拉開店門,濃郁的炭火香氣和肉類被炙烤後產生的焦香撲面而來。
店裡空間不大,只有一個L形的吧檯,坐了三三兩兩的客人,看起來都是附近的居民。
吧檯後面,一個頭髮花白、身形清瘦的老頭正一絲不苟地守著他的烤架,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有節奏地扇著風,火星在他面前的炭爐里時明時滅。
他就是「烤鳥仙人」本仙了。
楚子航和夏彌在吧檯的角落坐下。
仙人頭也不抬,遞過來兩份手寫的菜單。
菜單很簡單,就是各種雞肉部位的串燒。
他們隨意點了些推薦的菜品。
等待的時候,夏彌一會兒看看仙人行雲流水的烤串技術,一會兒又湊到楚子航耳邊小聲嘀咕。
「師兄,你看那個老爺爺,像不像隱居市井的絕世高手?等會兒會不會從烤架下面摸出一把屠龍刀?」
楚子航瞥了一眼仙人那雙布滿皺紋的手,評價道:「他的刀工應該很好。」
第一批烤好的肉串被端了上來。
金黃色的雞皮上泛著油光,醬汁在高溫下微微焦化。
「哇,看起來不錯耶!」夏彌拿起一串雞肉大蔥,毫不猶豫地咬了一大口。
下一秒,她的眉頭就微微皺了起來。
「唔……怎麼說呢……」
她努力地咀嚼著,表情有些微妙,「大蔥的味道好沖,雞肉好像也有點老……感覺還沒有我在國內吃的日料店好吃。」
楚子航拿起一串,也嘗了一口,然後平靜地解釋道:「國內的日料店大多進行過本地化改良,口味會更貼近國人的偏好。就像在美國最受歡迎的中餐是『左宗棠雞』,但實際上中國根本沒有這道菜。正宗,有時候不一定等於好吃。」
「哦……原來是這樣。」
夏彌點了點頭,又拿起一串看起來像是雞肉丸子的東西,但上面還連著一個圓滾滾、晶瑩的球狀物。
「師兄,這個好邪惡啊?」她用簽子戳了戳小球,小球顫巍巍地晃動著,看起來吹彈可破。
「提燈。」楚子航說,「未成熟的卵子和輸卵管。」
夏彌的動作僵住,她看著簽子上那個被她定義為邪惡的物體,小聲地對楚子航抗議:「師兄……烤鳥仙人怎麼把肉都烤糊了啊,黑乎乎的。還有這個提燈,聽起來也太邪惡了吧!為什麼不直接叫烤雞呢?」
她又指了指旁邊一串烤得略帶焦黑的雞肉串。
「日本人吃燒鳥,講究一種『焦香』。」
楚子航耐心地解釋著,「他們認為恰到好處的焦糊能激發更深層次的風味。至於烤鳥這個詞,是沿襲了江戶時代的叫法,那時候除了雞,麻雀、鵪鶉之類的野鳥也都是盤中餐。現在雖然只吃雞了,但名字保留了下來。」
「講究真多。」夏彌撇了撇嘴,雖然嘴上嫌棄,但身體卻很誠實,一串接一串地吃著。
她只是覺得少了點什麼。
「唉,」她忽然幽幽地嘆了口氣,用簽子無聊地戳著盤子裡最後一塊雞胗,「吃飯的時候,沒有人和我搶,總感覺有點平淡。」
她和路明非那傢伙一起吃飯時,桌子總是鬧哄哄的,為了最後一塊紅燒肉的歸屬權能吵上半天,筷子在盤子裡飛舞,像是一場小規模的械鬥。
雖然亂糟糟,但這份熱鬧和煙火氣,卻是她樂在其中的。
楚子航沉默地聽著她的感慨,沒有說話。
他默默地將自己盤子裡沒怎麼動過的烤串,推到了夏彌的面前。
「你可以搶我的。」他說。
夏彌眼珠滴溜溜一轉,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師兄,搶你的東西也太沒挑戰性了。」
她湊到楚子航的耳邊,吐氣如蘭,「不如……你直接餵我?」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楚子航握著杯子的手收緊。
他轉過頭,對上夏彌的眼睛,女孩的臉頰在燈光下泛著瑩潤光澤,嘴角俏皮地上揚著。
幾秒鐘的對視後,楚子航輕輕「嗯」了一聲。
他拿起一串雞腿肉,小心避開了略帶焦糊的部分,遞到了夏彌的嘴邊。
夏彌得意地揚了揚眉,張開嘴,滿意地咬住了肉。
吐槽歸吐槽,夏彌依舊吃得不亦樂乎,尤其是在楚子航的「投餵」服務下,更是心滿意足。
一頓飯下來,烤鳥仙人端上來的盤子幾乎都被她一掃而空。
離開小店時,夏彌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
晚風吹在身上,十分愜意。
他們在迷宮般的居民樓之間隨意閒逛,消化著食物。
這裡的夜晚靜謐而安詳,家家戶戶的窗戶里透出溫暖的燈光,偶爾能聽到一兩聲模糊的電視聲。
在拐過一個堆放著雜物的牆角時,夏彌的腳步突然停住了。
昏黃的路燈下,一隻體型碩大、毛色油光水滑的橘貓,正上演著一出貓王爭霸的戲碼。
它一身膘肥體壯的模樣,一看就是這片區域的霸主。
在它面前,幾隻體型瘦小、看起來有些怯懦的小貓正「喵喵」地叫著,圍著一隻魚,卻不敢上前。
大肥貓踱著方步,神情倨傲地走到魚頭前,用犀利的眼神掃視了一圈自己的臣民。
它毫不客氣地一爪子將魚扒拉到自己面前,耀武揚威地趴了下來,準備獨享這份戰利品。
「哇,好過分的一隻貓!」
夏彌對楚子航說,「師兄你看,貓中惡霸!」
她貓著腰,摸了過去。
大肥貓顯然對自己的統治地位極有信心,完全沒把靠近的兩腳獸放在眼裡,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便低下頭準備享用美食。
在它的嘴即將碰到魚頭的那一刻,一隻纖細白皙的手伸了過來,奪走了它即將到口的晚餐。
「喵?!」
大肥貓的動作凝固了。
它抬起頭,貓眼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它看著眼前笑嘻嘻的女孩,發出滔天的怒火。
「喵嗚——!」
一聲充滿了帝王之怒的咆哮響起,大肥貓渾身的毛炸了起來,體型瞬間又大了一圈。
它弓起背,露出尖利的牙齒,喉嚨里發出威脅的「嗚嗚」聲,下一秒就要撲上來,用它的利爪教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兩腳獸做人。
然而,它擊敗所有小貓的雷霆一擊還未發出,就感到後頸皮一緊,肥碩的身體瞬間懸空。
夏彌輕輕鬆鬆地提著它後頸的軟肉,將剛才還威風八面的貓霸主,像拎一個購物袋一樣拎在了半空中。
大肥貓的四隻爪子在空中徒勞地劃拉著,一身的霸氣瞬間泄了個乾淨。
它驚恐地發現,自己在這個女孩面前,就像剛剛的小貓一樣,毫無反抗之力。
「小樣兒,還想跟我動手?」夏彌笑嘻嘻地晃了晃手,大肥貓就在空中盪起了鞦韆。
她另一隻手拿著魚,故意在它眼前晃來晃去。
大肥貓的眼神從憤怒,到驚恐,最後生無可戀。
夏彌玩夠了,才把它和魚一起放回了地上。
重獲自由的大肥貓第一反應不是逃跑,也不是報復,而是一口死死地咬住了失而復得的魚,警惕的瞪著夏彌,生怕她再來搶奪。
發現夏彌不爭搶時,它用平生最快的速度,狼吞虎咽地把魚啃了個乾乾淨淨。
等大肥貓吃完了魚,開始舔自己的爪子,夏彌又湊了過去,想摸摸它那圓滾滾的腦袋。
大肥貓機警地縮頭,躲開了夏彌伸過來的魔爪,警惕地後退了兩步。
「嘿!還敢躲?」夏彌被它的反應給氣樂了,二話不說,再次伸手,又一次輕鬆地將它提溜了起來。
「師兄!」夏彌拎著貓,轉身對楚子航說,「我喜歡上它了!」
楚子航走上前,仔細地觀察了一下在夏彌手裡奮力撲騰的橘貓,然後說:「那就帶走吧,這是一隻流浪貓。」
「欸?」夏彌愣了一下,「這麼胖這麼油光水滑的,是流浪貓?師兄,你該不是為了讓我能心安理得地偷貓,才故意編這種謊言來騙我的吧?我可告訴你,偷貓偷狗是違法的,師兄你不能知法犯法!」
她一本正經地對楚子航說。
楚子航搖了搖頭,他指了指剛才那幾隻被搶了魚的小貓,它們已經散去了,但還能看到一兩隻的影子。
「你看剛才那幾隻小貓,脖子上都戴著項圈。我們來的時候,在路口也遇到了遛狗的居民,那些狗也都佩戴著身份標識。」
「日本這個地區對寵物的管制非常嚴格,家養的寵物必須登記並佩戴項圈。而這附近,只有它沒有。」
夏彌順著楚子航的指引看去,又低頭看了看大肥貓,驚喜地發現,它的脖子上確實光禿禿的,什麼也沒有。
「真的耶!」
「那它就是無主之物了!太好了,這說明它命中注定要跟我回去!」
「夏彌,」楚子航平靜地指出事實,「它現在正張牙舞爪地想要逃跑。我覺得,它想跟你回去的意願,可能並不高。」
「哪有!」夏彌立刻反駁,她把貓舉到自己面前,「你看,它是在揮手告別呢!它在跟這裡的生活說再見!嘻嘻,真是一隻重感情的好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