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他以為上杉越說的昂熱示現,是要打電話聯繫昂熱校長,然後請他來現場做什麼示範。
但現在看來,這個名字是刀術的名字,上杉越把自己流派的絕技改成了另一個人的名字。
這件事本身就很有趣。
「您是說,把這一招命名為昂熱示現?」源稚生確認道。
「對。」
上杉越說,理所當然的樣子,「好聽吧?」
「……好聽。」
源稚生說,但他心裡其實在想,這到底是對昂熱的致敬,還是在羞辱他。
「你和昂熱校長認識很久了吧?」源稚生問。
「哎,很久了。」上杉越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一點感慨,「那時候我還年輕,也沒有現在這麼多皺紋。不過即便是那時候,年輕的昂熱也是現在的樣子,他好像生下來就是那副模樣。」
源稚生想像了一下昂熱校長年輕時的樣子,發現這件事非常困難。
他在腦海里把昂熱的面孔變年輕了一點,但那雙眼睛還是一樣,舉止還是一樣優雅,總感覺無論如何都年輕不起來。
「那是很長久的友誼了。」源稚生說。
「友誼?」
上杉越挑起眉毛,「呵,說友誼也行吧。說我們是朋友,我們見面就要吵架打架。說我們不是朋友,他有時候又是那種值得信任的傢伙。」
他頓了頓,「大概就是這樣,很奇怪,但一來一去就認識這麼多年了。」
源稚生有點理解這種關係了。
見面爭吵,背後信任,這是一種很難解釋清楚的感情,但它確實存在,而且往往比那些客客氣氣的交情更牢固。
「好了。」上杉越站直身體,把竹刀在手裡換了個方向,「你願意學就好,來,我教你。」
「請指教。」源稚生說,拱了拱手。
上杉越得意地笑了一下,走回道場中央。
他轉過身,看著源稚生,開口道:「在我之前,日本刀術流派最頂點的榮譽叫免許皆傳。你知道什麼是免許皆傳吧?」
「知道。」源稚生說,「一個流派最高級別的傳承,意味著完全掌握了這個流派所有的技術。」
「對。」上杉越點點頭,「免許皆傳就是一個流派的登頂,達到這個層次的人,在流派里就是最高權威。」
他停頓了一下,看了看源稚生,「然後到了我這裡,就不一樣了。」
源稚生等著他說下去。
上杉越伸出四根手指,逐一報出名來:「鏡心明智流、神道無念流、柳生新陰流、古示現流。我同時掌握了這四大主流刀術流派的免許皆傳。」
一個流派的免許皆傳已經是頂尖,四個流派的免許皆傳,這不是登頂,這是把四座山全都爬了一遍,而且每一座都站在了峰頂。
怪不得犬山家主說父親刀術通神。
這四個字不是讚美,是描述。
「所以……」
上杉越慢悠悠地說,「示現流的宗師是我,我把獅子示現改成昂熱示現,這是權威的改名。」
他笑得有點得意,「過段時間我就去申請全流派正式改名,讓昂熱出出風頭。」
源稚生看著他得意的樣子,腦子裡忽然浮現出犬山家主說過的一句話。
犬山賀曾經跟他說,他的父親行事風格隨意灑脫,不拘小節,旁人學了一輩子也未必學得會。
當時源稚生聽到這話,覺得是泛泛的誇獎。
但現在他明白了,犬山賀說的是真話,而且說得相當保守。
把四大流派的絕技信手拈來,還要親自申請改名讓別人出風頭,這有些像書里描述的老頑童。
源稚生彎了彎嘴角,說:「請指教。」
上杉越嘿嘿一笑,握緊竹刀,抬起手臂。
源稚生站定,等著他出刀。
剛才的餵刀練習,他感受到了上杉越的實力,一手鏡心明智流用得穩准有力,讓他很難找到缺口。
但那畢竟是餵刀,是有所保留的練習。
而現在,上杉越是認真的。
第一刀落下的時候,源稚生下意識退了半步。
不是因為刀本身有多快,而是那刀勢太重了,山嶽的重量都壓在了那一刀上,竟然帶起了一陣風。
上杉越的腳步移動,刀法變換。
剛才還是鏡心明智流端正的形態,下一刻已經切換成了完全不同的風格,拔劍的架勢,刀從側面斜劈而來,一刀接著一刀,每一刀的角度都不相同,但都帶著更強的力量,就像潮水,退了又涌,涌了又退,沒有停歇。
源稚生舉起竹刀,第一刀勉強接住了,第二刀往旁邊一格,第三刀的時候他已經有點來不及了,只能往後退了兩步,讓開刀勢。
上杉越沒有追,停下來換了一口氣,又出刀。
這次是另一種風格鬼魅的刀影,速度快而輕盈,像風一樣從側面繞過來。
源稚生轉身去擋,但那刀似乎就在轉身的瞬間改變了方向,落在他肩膀上,雖然是竹刀,但也讓他悶哼了一聲。
四個流派的刀法在上杉越手裡,像長在了這雙手上,想用哪個就用哪個,轉換之間沒有任何停頓,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源稚生練刀這麼多年,見過很多高手,但他從來沒有感受過這種讓人覺得無從下手的感覺,不是對方多快,不是對方多猛,而是你根本不知道下一刀從哪個方向來。
他腦子裡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
眼前的人大概可以一刀切斷一棵大樹,而且不需要用多大的力氣。
又過了一會兒,源稚生實在無法招架了。
他舉起竹刀,上杉越的刀從他側面橫掃過來,他勉強架住,但被這一刀的力道帶著退了好幾步,差點沒站穩。
他坐到了道場邊上,喘著氣。
上杉越停下來,看著他,嘿嘿笑了一聲,「怎麼樣?」
「……」
源稚生喘了一口氣,「很難想像。」
「什麼很難想像?」
「您真的休息了六十多年。」
源稚生說,「這刀術施展出來還是如此。」
上杉越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他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擺擺手說:「刀術這東西,一旦刻進去就不會消失的,頹廢六十年又怎麼樣,手感還在,感覺還在,再練幾天就回來了。」
他說話的時候,從地上又撿起了另一把竹刀。
源稚生喝了一口水,抬頭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上杉越把兩把竹刀都拿在手裡,掂了掂,說:「你剛才說想看雙刀揮舞,其實我還有一刀,只不過……」
他停頓了一下,「這一刀是從別的地方偷來的。」
源稚生盯著他,「偷來的?」
「對。」
「刀術也能偷?」
「當然可以。」
上杉越理所當然地說,「眼睛是幹什麼用的,就是用來學東西的。只要見過,就能記下來,只要記下來,就能練出來。」
源稚生想了想,問:「是哪裡的刀術?」
「昂熱的。」
上杉越說,「當年和昂熱打架的時候偷學的,二天一流的絕技。」
他掂了掂手裡的兩把刀,「我不太喜歡二天一流這個流派,太粗糙了,就是靠蠻力撐起來的東西,沒什麼章法可言。但是……」
他頓了頓,「昂熱的刀我喜歡。」
源稚生把這段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發現這也是一件很難解釋的事情。
不喜歡這個流派,但喜歡這個人用流派施展出來的刀,然後趁著打架把人家的絕技偷學了過來。
這就是上杉越的風格嗎?
上杉越雙手握刀,深吸一口氣。
兩把竹刀同時揮出,刀法的軌跡呈圓形展開,越轉越快,刀影在空氣里形成一片密集的光幕。
道場邊上架子上的武器被帶起的氣流吹得晃動,發出一陣嘩嘩的響聲。
地面上,刀風經過的地方接連留下細長的痕跡,竹刀的力量大到在地板上刻出了印記。
源稚生靠著道場的柱子,看著這一切。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花哨的姿勢,就是兩把刀,在速度和力量里旋轉,把周圍的空間都變成了它的範圍。
上杉越在風聲里哈哈大笑,「這招叫二天曬日!」
他的聲音在道場裡迴響著,蓋過了武器的晃動聲,蓋過了刀風的呼嘯聲。
「等我跟昂熱切磋,」他繼續喊道,「一招昂熱示現,一招二天曬日,昂熱必敗!」
源稚生發現,自己也在笑。
這件事很荒唐,但源稚生覺得沒什麼不好的。
上杉越慢慢停下來,收刀站定,呼了一口氣,扭過頭看著源稚生,「要不要學?」
「這招能學嗎?」源稚生問。
「你試試就知道了。」上杉越把一把竹刀扔過來。
源稚生接住,站起來,走到道場中央。
他拿著兩把竹刀,感受了一下重量,然後學著剛才的動作,雙手輪轉,把兩把刀同時揮出去。
第一次的軌跡很亂,兩把刀的速度不同步,轉出去的弧度也不一致。
。他停下來,重新調整了一下,再試一次。
這次穩了一些,但力度還不夠,帶不出那種覆蓋感。
上杉越在旁邊看著,沒有急著說話,等他練了幾次,才開口道:「手腕要松。你現在握太緊了,越緊越轉不快,要讓刀自己帶著手走,不是手強迫著刀轉。」
源稚生聽了,放鬆了手腕,再試。
這次感覺完全不同,兩把刀輪轉起來,速度自然就快了,而且不那麼費力。
又試了幾次,他慢慢摸到了一點感覺,刀勢也漸漸開始往那個方向靠攏。
大概過了十分鐘,他停下來。
「能學,」他說,「但要練好還需要時間。雛形已經有了。」
「對。」上杉越點頭,「這招就是這樣,基礎很簡單,任何人學都能掌握雛形,但要真的施展出來,需要力量和手腕功夫配合。」
源稚生掂了掂手裡的竹刀,說:「這招確實有很強的殺傷力。覆蓋範圍大,而且防守面積幾乎沒有空隙。」
上杉越說:「這是昂熱的風格。昂熱的刀法,從來不複雜,就是簡單粗暴,有力氣就能用,沒太多花哨的東西,專門為了殺戮而設計的。」
他頓了頓,「但不得不說,能把二天一流用到那種程度的,只有昂熱一個人。同樣的招式,他出刀的時候就是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源稚生問。
「優雅。」
上杉越說,語氣裡帶著一點無奈,「說不清楚為什麼。明明是最簡單粗暴的刀法,他施展出來就是帶著不一樣的姿態,好像出刀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風度。100多歲的老傢伙,比年輕人都要風騷。」
源稚生想了想,笑道:「昂熱校長確實如此。我見過他許多次,不管什麼場合,他的儀態總是那樣。」
「就是太講究了。」
上杉越吐槽,「我這輩子最服氣的人不多,昂熱算一個。不是因為他刀術多高,是因為他能把一件事做到極致。」
「什麼事?」
「裝模作樣。」
上杉越說,「昂熱這個人,100多年都是這副模樣,從來沒變過,從來不管別人怎麼看他。這件事聽起來簡單,但大多數人做不到。」
道場裡安靜了一會兒。
上杉越把竹刀放回架子上,隨手摸了摸自己臉上的紋路,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皺起眉頭。
「我要換換穿衣風格了。」他突然說。
源稚生看著他,「嗯?」
上杉越說,「其實我比昂熱年輕不少。」
源稚生嘴角彎了一下。
「您還年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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