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院子裡的木門被敲響了,聲音不重,但在安靜的午後聽起來很清晰。
風間琉璃停下手,瓷碗裡還剩著半碗鳥食。
他肩上停著的鸚鵡立刻豎起了羽毛,歪著腦袋看他,綠豆大的眼睛裡寫滿了不滿。
「別急。」風間琉璃低聲說,「晚吃一會兒也沒什麼。」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再說你現在都胖成球了,少吃一口也好。」
鸚鵡似乎聽懂了,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然後抬起鳥喙,輕輕啄了一下風間琉璃的發尾,啄完還歪著頭看他。
風間琉璃微微一笑,把瓷碗放回桌上,起身往門口走去。
這處日式庭院是他前不久特意租下來的,位置僻靜,推開後窗就能看到一株梅樹,逢下雨天院子裡會積起淺淺的一層水,很乾淨,也很安靜。
他在這裡住了一段時日,每天無非是餵鳥、煮茶、看書,日子過得出乎意料地平穩。
自從王將負傷之後,猛鬼眾那邊就沒什麼動靜,他也樂得清閒,連那些表面上的應付都省去了,難得有這樣的時候,不用扮演任何人。
但有人敲門這件事讓他有一點意外。
他在這裡住著,並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風間琉璃走到院門前,伸手把門推開。
站在門外的是一張他有些時日沒見過的臉,櫻井小暮。
她站在門外,穿著一件素色的外套,頭髮用發圈束在腦後,見到門打開,第一個反應是微微低頭行禮,然後才抬眼看他,目光接觸的瞬間,耳尖隱隱有些紅。
「許久不見,風間大人。」她說。
她看到了風間琉璃肩上停著的東西,呆了一下。
是一隻很胖的鸚鵡,羽毛的顏色很鮮亮,正歪著腦袋打量她,她第一次從鸚鵡身上看到了富態。
「風間大人……」她羞澀地低下頭,「很抱歉打擾您,我有些事情想和您討論。」
「請進。」風間琉璃側開半步,讓出了院門。
院子裡的光線很好,梅樹的枝幹斜出來一截,正好擋住了陽光。
風間琉璃在石桌旁坐下,先為櫻井小暮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然後問:「要不要來一些飲料?」
櫻井小暮剛要說不用,聽到這句話,愣了一下,說:「當然好,您推薦的我都願意。」
風間琉璃從旁邊的竹籃里取出兩瓶可樂,放到桌上。
他看了一眼肩上的鸚鵡,鸚鵡撲棱著翅膀飛下來,落在桌邊,低頭用鳥喙鉤住了其中一個拉環,用力一提,拉開了。
又移步到第二瓶,同樣的動作,乾淨利落,做完之後飛回了風間琉璃的肩膀,昂著腦袋,擺出一副等待誇獎的姿態。
櫻井小暮盯著這一幕,睜大了眼睛,說:「好聰明的鸚鵡。」
鸚鵡撲了一下翅膀,得意地叫。
「好聰明的鸚鵡。」
「好聰明的鸚鵡。」
風間琉璃拿起一瓶可樂,推了另一瓶給櫻井小暮,問:「小暮,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有人聯繫了我。」
櫻井小暮從外套口袋裡摸出手機,解鎖,把屏幕推到風間琉璃面前,「一個自稱是猛鬼眾外派幹部的人,說有些事情需要得到您的意見,然後給我發了您的位置。」
風間琉璃接過來看了一眼。
那個號碼他不認識。
他在這裡住了這麼些天,位置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但這條消息把他的地址寫得分毫不差。
他把手機還給櫻井小暮,手邊轉了轉可樂瓶,想了一會兒,想到了一個可能性。
他微微一笑,把這件事放到一邊,問:「小暮,什麼事要得到我的意見?」
櫻井小暮把手機收回去,坐直了一些,說:「王將大人消失了這麼久,猛鬼眾內部有些人已經人心不穩。我在想,是否應該趁這個時候集中一下內部的權力,請您出面接替王將大人的位置,對架構做一些必要的調整,穩住猛鬼眾的局面。」
她說完視線微微往下移了一點,因為說話的時候一直看著風間琉璃的眼睛,這會兒有些撐不住。
風間琉璃搖了搖頭,「不必了。」
「啊?」
「猛鬼眾會在不久之後重組,」他說,「現在做的任何調整,都是畫蛇添足。」
「重組……」櫻井小暮沒料到他會這麼說,「您指的是?」
風間琉璃沒有直接回答,轉而問她:「小暮,你在猛鬼眾待了這些年,過得怎麼樣?」
問得很隨意,像是真的只是在問一句家常。
櫻井小暮想了想,說:「還好。不用被追殺,有些時候過得也挺安穩。」
說完她自己也笑了一下,這句話聽起來門檻實在是低了點。
不用被追殺居然成了衡量日子好不好過的標準之一,但她確實就是這麼過來的,倒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風間琉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說:「如果之後,能過上太陽下的生活,猛鬼眾成為一個合法的、光明正大的組織,你願意去過上自由自在的日子,並且領導那樣的猛鬼眾嗎?」
櫻井小暮一時沒有說話。
她想像了一下,但想像的畫面很模糊,她不太知道那樣的猛鬼眾會是什麼樣子,也不太知道那樣的日子是什麼感覺。
但是有一件事,她想得很清楚。
「當然想。」她毫不猶豫地說。
「為什麼?」風間琉璃問,語氣溫和,「是厭倦了現在的日子,還是對猛鬼眾的行事風格覺得不喜?」
櫻井小暮抬起頭,這次沒有低開視線,直接對上了風間琉璃的眼睛。
「都不是。」
她說,「我只是想跟在風間大人身後,您走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梅樹的枝條在風裡動了一下,鸚鵡在風間琉璃肩上換了一個站姿,低頭啄了啄自己的羽毛。
風間琉璃盯著櫻井小暮看了一會兒,然後說:「其實我很討厭猛鬼眾。」
櫻井小暮沒有情緒變化。
「我也準備殺死王將。」
他繼續說,「我其實是猛鬼眾里最大的叛徒。」
櫻井小暮立刻點了點頭,說:「那我就是第二大的叛徒。」
風間琉璃微微挑眉。
「我跟隨的一直是您,」她說,「不是猛鬼眾。」
風間琉璃失神了片刻。
她有能力,有分寸,見到自己就會害羞,但只要他開口,幾乎沒有她拒絕過的事。
他一直以為自己對這件事看得很清楚,但「跟隨的一直是您」這幾個字說出口,還是讓他有一瞬間不太知道說什麼。
櫻井小暮見風間琉璃沉默,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站起了身,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後,伸手開始幫他捏肩。
她以前見他疲憊的時候,總會這樣,久而久之也成了一種習慣,不需要他開口,她自己就會過來。
風間琉璃任由她動作,低頭喝了一口可樂。
肩上的鸚鵡撲棱挪到了他另一側的肩膀,一雙綠豆眼直盯著身後的櫻井小暮。
櫻井小暮被一隻鸚鵡盯著看,感覺有些好笑,笑了一下,說:「真沒想到,您居然會養一隻這麼好玩的鸚鵡,又聰明又可愛的,是在花鳥市場買的嗎?」
「不是。」風間琉璃說,「是我妹妹送的。」
「哦。」
櫻井小暮捏著捏著,才反應過來,「……欸?」
她的手頓了一下,「妹妹?您的妹妹?」
「對。」
「我……」櫻井小暮在他背後想了一會兒,「我一直都不知道您有一個妹妹。」
「我也是才知道的。」
風間琉璃笑著說,「她是個很漂亮、很開朗的女孩子,有一頭紅頭髮,我第一次正式見到她,就覺得她好像生來就該是這樣的,完美極了。」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落在桌上的瓷碗裡,「她特意送了我一隻好玩的鸚鵡,我就特意尋了這處院子,專門用來養鸚鵡。」
櫻井小暮聽著,手上的動作放慢了,「您和您妹妹……感情很好。」
風間琉璃彎了彎嘴角。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您說家裡的事情呢。」櫻井小暮說,「您從來不提這些。」
「以前沒什麼可提的。」風間琉璃說。
這句話說得很簡單,櫻井小暮沒有追問。
石桌上兩瓶可樂,一杯茶,一碗鳥食,鸚鵡從風間琉璃肩上跳下來,踱步到瓷碗邊上,低頭啄了一口,然後又抬頭去啄風間琉璃的袖口。
「別鬧。」風間琉璃用手指輕輕一點它的腦袋。
鸚鵡停了兩秒,繼續啄。
櫻井小暮忍住了笑。
風間琉璃看了她一眼,低頭喝了口可樂,把話頭拐回去,說:「說來,我的妹妹和你,算是一個家族的。」
櫻井小暮愣住了。
「我也算。」風間琉璃補了一句。
「一個家族……」櫻井小暮把這幾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然後睜大了眼睛,「您是指——」
「是你想的那樣。」風間琉璃平靜地說,「所以,如果我選擇回到蛇岐八家,你還願意跟著我嗎?」
櫻井小暮只想了一秒,就點頭,「願意。」
風間琉璃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輕輕一引,讓她回到了對面的椅子上坐好。
櫻井小暮有點沒料到這個動作,耳根一下子又紅了,她裝作若無其事地拿起可樂喝了一口,把視線放到別處。
「那我猜,」風間琉璃說,「你和我妹妹一定會有很多共同語言。她和你年歲相近,性格是很開朗的那種。」
「您妹妹的性格很開朗嗎?」櫻井小暮忍不住問,「那和您……差很多嗎?」
「差很多。」風間琉璃笑著說,「她是很純粹的人,一開始別人告訴我她不喜歡說話,但見面的時候,她並不像別人說的那樣,她很有趣。」
他頓了頓,「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問了我很多問題,問得很快,每個問題都等不及我想完就問下一個,我有點應接不暇。」
櫻井小暮聽著,腦子裡自動浮現出了這個畫面,忍不住,彎了彎嘴角,「聽起來很活潑。」
「嗯。」風間琉璃說,「她送這隻鸚鵡來的時候,順帶告訴了我鸚鵡的名字,說叫「不開心」,很有趣的名字。」
「那它有沒有不開心?」櫻井小暮問。
風間琉璃低頭看了一眼正在啄他袖口的鸚鵡,「它應該改名叫吃不夠就不開心。」
鳥食碗裡還剩了一些,鸚鵡不知道什麼時候放棄了啄袖口,飛回碗邊,低頭吃了幾口,吃完用鳥喙在碗沿上蹭了蹭,再次飛上風間琉璃的肩膀。
院子裡安靜了一小會兒,兩個人都沒有急著說什麼,坐在那裡各自喝著東西,梅樹的葉子落在石桌上,隨著風飄來移去。
風間琉璃彎了彎眼睛,先開口,「小暮。」
「嗯?」
「你現在想不想學養鸚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