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欲望像高山滾石。
它一旦開始滾動,就很難停下來。
半路上偶爾會撞上灌木,或者卡進一道溝壑,看起來像是停住了。
可那不是真停,它想往下走的力量一直都在,甚至會因為這陣停頓變得更急更沉,更不講道理。
等到某一天灌木死了,溝壑淺了,它就會重新滾起來,而且比第一次更快,直到墜進深淵。
赫爾佐格就是這樣的人。
他這一生,從來不是在追逐明確的終點。
他是被自己的欲望一路推著走,先想活,後來想贏,再後來想掌控,最後想成神。
每一步看起來都像順理成章,像他只是比別人更聰明、更有耐心、更肯付代價。
其實不過是一塊滾起來就不肯停的石頭,認為自己是攀爬山峰,其實是在一直往深淵滾。
所以即使到了現在,赫爾佐格依舊很難相信,自己真的要死了。
他明明已經摘到了勝利的果子。
他謀劃了幾十年,把一切能利用的人和事都用過了,把自己的一切也一併押了進去。
白王聖骸、黑王之血、猛鬼眾、蛇岐八家、紅井,所有棋子都在今天落到了該落的位置上。
他應該是王,應該是最後站著的那一個,應該俯視所有人,看他們在自己腳下喘息、求饒、死去。
可現在,居高臨下的人換成了路明非。
赫爾佐格直到現在才隱隱意識到,自己也許從頭到尾都看錯了。
他自詡為世間最大的怪物,可他始終沒看清眼前這個正在橫刀揮下的傢伙,其實才是更大的怪物。
他平時混在人堆里,看起來像個普通人,可到了現在,他提著刀走過來,不講大道理,也不給你排面,只負責把你砍到死。
暴怒再次落下。
八米長的斬馬刀,本該是大開大合的重兵,可在路明非手裡,卻依舊帶著拔刀術的味道。
刀路不拖泥帶水,起、落、切、震,全都很乾淨。
源稚生看著刀術,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很不合時宜的念頭。
這刀術里,全是日本刀術的影子。
楚子航的刀是這樣,路明非的刀居然也是這樣。
那兩個人平時一個冷漠一個廢話多得像神經病,湊在一起怎麼看都不像一路人。
可現在源稚生親眼看著路明非揮刀,忽然就明白了這傢伙為什麼總是追著楚子航喊師兄。
怪不得。
這兩個傢伙,多半真是師出同門。
只不過一個學成了沉默寡言的優等生,一個學成了吊兒郎當的怪物。
赫爾佐格的左耳已經沒了,右耳也在下一刀里飛了出去。
血噴出來,又立刻開始往回收攏。
龍血和聖骸給了他近乎無窮的造血能力和恢復能力,傷口剛裂開,肉芽就已經翻卷著往一起長。
這幾乎已經等於不死,可問題在於,路明非的刀落得比他恢復得更快。
赫爾佐格剛感到手臂里又重新有了一點力,下一刀已經把胳膊連骨一起震碎。
骨頭斷了,血肉還在努力生長,可還沒長全,第三刀又到了。
雙腿也是一樣,剛站起來一點,就被刀鋒拍斷,再生,再斷。
他身後的白色骨翅剛來得及扇動一下,想借力拔高,飛回天上去,至少先脫離這片靠刀說話的戰場。
可路明非似乎預判到了他的想法,反手一刀,直接把骨翅砍得粉碎。
白骨和血肉一起碎開,碎片落得滿地都是。
王的戰場,到頭來唯有刀劍和利爪。
不能動用那龐大的元素亂流,不能再抬手就是風雷雨電,赫爾佐格忽然呆笨無比。
他本就不懂怎麼真正駕馭力量,之前靠的是元素壓制、靠的是領域改寫、靠的是站得高,別人連近身都近不了。
可一旦這些都被剝掉,他就連怎麼走路都不太會了。
赫爾佐格被徹底踩在腳下。
他一邊倒下,一邊擋,一邊再生,一邊再被砍回去。
嘴裡開始不斷地念叨著「不可能」。
「不可能……」
「這不可能……」
「你到底是誰?」
他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偏偏是今天,偏偏是在他最志得意滿的一天,會跳出來這麼一個人,把他從雲端硬生生踩下來,踩得像一灘爛泥,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來。
路明非沒理他。
他現在揮刀揮得有點順手了,甚至可以說,是有點享受。
這種享受來自終於能把一個恨了很久的畜生按在地上結結實實砍一頓的暢快。
很多委屈、很多窩火,到刀落下去的時候,忽然都釋然了。
釋放不了的委屈和不甘就用大刀斬碎。
赫爾佐格還在問。
「你究竟是誰?」
「你不可能只是個普通混血種……」
「你到底——」
暴怒橫過去,砸碎了他剛修好的肩胛骨。
他整個人撲在地上,狼狽得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樑的狗。
源稚生在旁邊看著,心裡只有解氣。
他不是嗜血的人,也不喜歡看這種近乎殘暴的場面。
可對象換成赫爾佐格,一切就都變了。
這個人毀了太多東西,此刻看著他趴在那裡一點點失去神氣,失去從容,失去萬事盡在掌握的嘴臉,源稚生只覺得暢快無比,身上的痛楚也感覺不到了。
但他還是伸出手,捂住了繪梨衣的眼睛。
繪梨衣正看得很認真,忽然眼前一黑,有點不高興地伸手去扒哥哥的手。
「哥哥放開我。」
「別看。」源稚生低聲說。
「為什麼?」
「繪梨衣不能看這種場景。」源稚生語氣平靜,「會做噩夢。」
繪梨衣想了想,又去扒他的手。
「可是Sakura危險了怎麼辦?」
源稚生臉色微微黑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妹妹不安分的手,覺得自己這個哥哥現在的地位確實有點危險。
妹妹第一反應是擔心Sakura危險,至於哥哥,大概只是個完成拯救任務的工具人。
但他還是很認真地說:「他不會危險。」
「哥哥幫你看著。」
繪梨衣「嗷」了一聲。
可她顯然還是不太放心,想了想,小聲補了一句:「哥哥要認真一點。」
源稚生沉默了兩秒。
「……我會很認真。」
源稚女在旁邊感覺很有意思。
櫻井小暮忍著傷看那邊的戰況,注意到了天照大人和妹妹互動。
怪不得天照大人和風間大人是親兄弟,原來他們是一樣的溫柔。
稚女偏頭看向櫻井小暮,他的眼神柔和了不少。
「要我蓋住你的眼嗎?」他問。
櫻井小暮一愣。
她本來因為失血而臉色發白,耳根卻一下子紅了起來,紅得和嘴邊殘留的血跡都有點接近了。
她想說不用,自己沒那麼脆弱,心裡卻有些渴望。
還沒思考完畢,源稚女已經抬手,先用指腹抹去了她嘴角的一點血。
櫻井小暮僵了一下,稚女看了她兩秒,忽然覺得這姑娘確實有點傻。
明知道這裡危險,還跟著來了,還為了自己差點把命搭進去。
他把她拉進來,既有觀察,也有試探。
他這個人做事一向沒什麼良心,很少掩飾。
可此刻看著她紅著臉又硬撐著不躲,還是莫名有一點心疼。
他笑了笑,用手背輕輕替她掩住了雙眼。
「別看了。」他說,「這個畫面也不適合你。」
她小聲說:「我見過很多這樣的場景。」
「我知道。」源稚女說。
「因為你以後再也見不到了,所以這次也別看了。」
赫爾佐格還在掙扎。
人真正走到死路前,反應不總是壯烈的。
尤其像赫爾佐格這種人,他一輩子都在為了欲望和野心而活,為了成神而算計一切。
他沒有坦蕩面對終局的本事,也沒有電影裡那些反派最後一刻的釋然,他只會顯得更討人嫌。
他尤其不甘。
「不可能……」他還在重複,「我已經得到了白王的力量……我已經是神……」
「你們這些蟲子,憑什麼……」
話沒說完,暴怒又落下,砸斷了他剛接回去的肋骨。
赫爾佐格咳出一口金色的血,臉貼在冰冷的地面上,心裡生出恐懼。
他怕了。
欲望讓人走得很遠,死亡讓人瞬間變得很渺小。
「等等……」赫爾佐格艱難地開口。
他的聲音已經不太像之前那樣從容,喉嚨里都是血,氣也亂了。
可他還是拼命往外擠字。
「我們可以談……」
「你想要什麼?權力?秘密?力量?我都可以給你……」
路明非照著他臉側又是一刀,把他後面的話直接拍散了。
赫爾佐格趴在地上,半張臉都被血糊住,還不死心。
「路明非……」他喘著氣,「你不想知道我為何走到這一步嗎?你不想知道諾頓的真相麼?我知道很多……我可以——」
路明非終於有點煩了。
這人真不愧是赫爾佐格,都到了這一步,還在喋喋不休,還想談條件,還想拿捧腹大笑的笑話當作秘密來繼續活命。
「你很吵。」路明非說。
赫爾佐格還想再說什麼。
暴怒一橫,直接割開了他的喉管,血瞬間噴了出來。
傷口很致命,可赫爾佐格體內極端頑強的生命力又開始續命,血肉艱難地想往一起長。
他嗬嗬了兩聲,聲音含混,像破風箱一樣。
路明非低頭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看過的一些爛片。
壞人到了最後,總該有個體面點的死法,要麼狂笑,要麼大喊,要麼留一句「我還會回來」的狠話。
赫爾佐格顯然都不配,他就是最討人嫌的那一種,死到臨頭只會讓人更想趕緊送他上路。
暴怒飲飽鮮血之後,緩緩縮小。
路明非把變回正常尺寸的刀插在地上,然後他抬起頭,朝入口處喊了一聲。
「戲看夠了嗎?」
那邊停了兩秒。
緊接著,一個很賤的聲音遠遠傳來。
「嘿嘿,師弟真棒!我真是愛死你了!」
芬格爾第一個冒頭。
他背著刀抱著一個大罐子,跑得很積極,看上去像剛找到了寶藏的海盜,生怕別人跟他搶。
後面跟著楚子航和凱撒。
源稚生看見這三個人,心裡生出一種奇怪的踏實感。
人多了,場子一下子就更穩了些。
赫爾佐格趴在地上,眼睛卻還沒壞。
他認出了跑在最前面的芬格爾,也認出了那張臉,上次一刀砍斷自己龍骨的人,就是這個傢伙。
赫爾佐格嗬嗬了兩聲,不知道是在罵人,還是在問什麼。
他的目光始終死死盯著芬格爾手裡的罐子。
那是鍊金器具,這種時候出現在這裡,當然不會是什麼好東西。
芬格爾抱著罐子跑到近前,興奮無比:「師弟,要趁熱嗎?」
「你這話聽著像賣燒烤。」凱撒皺眉。
「差不多差不多,反正都是處理骨頭。」芬格爾說。
楚子看了一眼地上的赫爾佐格,又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朝芬格爾伸手。
芬格爾頓時一愣:「幹嘛?」
「刀。」
「你不是有暴怒麼?」
「那個現在不順手。」路明非說。
芬格爾很狗腿地從褲子兜里掏出一把水果刀扔了過去。
路明非接過來,低頭摸了摸刀柄,露出一點滿意的神色。
「還是這個順手。」他說。
愷撒聽得直樂。
「大場面打完之後,最後還是回歸民用刀具麼?」
芬格爾抱著鍊金罐,一臉興致勃勃地站在旁邊。
地上的赫爾佐格似乎終於意識到了什麼,身子艱難地動了一下,想往前爬。
他不想死,都到了這一步,他還是不想死。
他想活,哪怕像條狗一樣活下去也行。
只要再給他一點時間,再給他一點縫,他覺得自己還能翻盤。
畢竟他以前無數次都是這樣,從絕境裡鑽出來,從別人以為他必死的地方重新活過來。
可這一次不一樣。
路明非微笑著蹲下身。
將水果刀,狠狠扎進了赫爾佐格身後。
刀鋒很短,可很凌厲。
水果刀劃開一道裂縫,皮開肉綻,血順著傷口往外冒。
赫爾佐格劇烈地抽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串嗬嗬聲,終於明白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路明非低頭看著他,語氣和氣。
「別急。」
「這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