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初的時候,上杉越還在街邊賣拉麵。
那時候天氣也冷,但沒冷到下雪。
記得當時東京的風從街口吹過來,很乾澀,吹得路上的人紛紛把手往袖子裡縮。
上杉越站在自己的小攤後面,穿著圍裙,是個很普通的拉麵師傅。
那時的他還沒有認回孩子,也沒有坐回大家長的位置,更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同時操心蛇岐八家、猛鬼眾這種聽起來就很容易掉光白頭髮的事情。
他那時候也沒有煩惱,每一天都在等死。
有一天傍晚,一群做奇怪問卷的大學生圍到了他的攤子前。
那幫年輕人一看就是臨近交作業了,很禮貌但很著急。
有人拿著板夾,有人舉著筆,有人還在低頭確認問題順序。
上杉越當時正把一把面甩進沸水裡,抬頭看了他們一眼,覺得自己這小攤能沾上一點學術氣息,也不錯。
一個女孩很客氣地問,「老師傅,能耽誤您兩分鐘嗎?我們在做一份關於幸福感的街頭調查。」
上杉越聽完樂了。
「幸福感?」
「我一個賣拉麵的老傢伙,聽起來很適合回答這個問題嗎?」
那群大學生也跟著笑了。
但是他認真回答了。
他沒有像很多上了年紀的人那樣一開口就講大道理,也沒有故作深沉地賣關子。
他想了想,用自己這些年攢下來的閱歷,慢悠悠地說:「世界上有些人,胖也幸福,瘦也幸福,化妝幸福,約會也幸福。幸福不屬於窮人,也不屬於富人,只屬於懂得知足的人。」
那群年輕人聽完,都愣了一下。
他們本來可能只是想收集一句普通的答案,沒想到街邊賣拉麵的老闆張口就是這種水平。
女孩趕緊低頭記,旁邊那個男生一邊記一邊抬頭,眼神敬佩,忽然意識到街邊小攤的老闆也許都是隱藏的哲學家。
「您這話太動人了。」有人忍不住說。
上杉越擺擺手:「動不動人的先別說,來都來了,等會兒要不要吃碗麵?學生我可以多送一塊叉燒。」
那幾個學生被逗笑了,氣氛一下子就更輕鬆了些。
其中一個女孩又翻到下一頁問卷,繼續問:「那關於四季呢?您最喜歡哪個季節?」
上杉越那時幾乎沒怎麼猶豫。
「冬季。」他說。
「為什麼?」那個女孩好奇地問。
上杉越看了一眼鍋里翻滾的湯。
「因為冬天的時候,看見年輕人吃上一碗熱騰騰的拉麵,我會很開心。」
冬天賣拉麵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外面冷,進來的人都縮著脖子,坐下之後先搓搓手,再端起面碗喝一口湯,整個人都會溫暖。
現在想起來,他忽然覺得,原來自己那時已經隱隱摸到了一點幸福的邊際。
現在,雪正在窗外飛。
上杉越坐在暖和的屋子裡,望了一眼窗戶外面紛紛揚揚的雪花,又看了一眼圍坐在桌邊的人,心裡對自己年初那兩個回答更確信了些。
幸福確實只屬於懂得知足的人。
而他現在,知足得都快有點不能再知足了。
三個長大的孩子坐在他面前。
兩個兒子,一個比一個高挑,一個比一個帥氣,都好端端在這裡。
可愛的女兒安靜地坐在自己身邊,小口小口地吃著面,酒紅長發垂在肩邊,偶爾抬頭時眼睛裡還帶著光彩。
桌上還有兩個他已經默認將來會變成兒媳的溫柔女孩,一個安靜,一個羞澀,都讓人看著心裡發暖。
上杉越是真的沒想到,自己這輩子還有這麼一天。
他活了那麼久,錯過了很多,也弄丟了很多。
可現在這些孩子都在,甚至還坐在一張桌上吃飯。
他從未如此滿足過。
而冬天也確實是個好季節。
外面冷,屋裡暖,雪花和暖爐只隔了一堵牆。
越是這樣,屋裡的熱意就越讓人感到幸福,冬天真是個適合團圓的時節。
這場家宴其實挺奇怪。
桌子上擺著很多高級食材,和牛、龍蝦、精緻的小碟、講究的擺盤,可偏偏每個人面前又擺著一大碗熱騰騰的拉麵,碗裡滿滿當當,全是上杉越自己加上去的私心。
干鮑魚切得厚,叉燒放得也多,湯頭香得很直白,面還冒著熱氣。
場面有點像高級酒店包廂里忽然闖進了街邊拉麵館的靈魂。
但結果很好,因為每個人都在認真吃麵。
尤其是繪梨衣。
她低著頭,挑起面就往嘴裡送,小嘴片刻不停,吃得很專注。
別的菜她也會看兩眼,但拉麵顯然最合她心意。
上杉越忍不住笑,自己的女兒真是越看越討人喜歡。
他今天還特意為繪梨衣準備了一堆小吃。
章魚小丸子、炸蝦、可樂餅、玉子燒,擺得像小山一樣,生怕她哪樣吃不到。
繪梨衣正專心吸面,上杉越夾起一個章魚小丸子,遞到她嘴邊。
繪梨衣抬起頭笑眯眯地張口咬下。
「好吃嗎?」上杉越問。
繪梨衣點頭:「好吃。」
她說完又低頭去吃麵,上杉越心裡更高興了。
他忙得不亦樂乎,看看源稚生吃得怎麼樣,看看源稚女有沒有夾到菜,看看櫻井小暮是不是有點拘謹,看看櫻是不是忘了吃自己那份。
做父親的人有時候很奇怪,明明大家都已經不是小孩了,他卻還是恨不得挨個看看誰有沒有吃飽。
等眾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上杉越抽了一張餐巾紙,先遞給繪梨衣。
「擦擦嘴。」他說。
繪梨衣乖乖接過來,認真擦了擦。
她嘴角沾了一點湯汁,擦完之後還抬頭沖老爹笑了一下。
上杉越哄得心軟了。
他環顧一圈,神色輕鬆。
「我的拉麵怎麼樣?」
他明明已經很期待答案,卻還要裝作只是隨口一提。
源稚生先回答:「好吃。」
源稚女也點頭,笑著說:「這是我吃過最美味的拉麵。」
繪梨衣想了想,也給出了自己的評價。
「和五目炒飯一樣好吃。」
對她來說,很多喜歡都是通過和另外一個喜歡並列來表達的。
櫻和櫻井小暮也都小聲誇了他的手藝。
沒有什麼東西比孩子們的誇獎更讓上杉越得意。
他嘴角壓了半天,還是沒壓下來,最後乾脆放棄了,直接笑開了。
「那當然。」
「我可是賣過很多年拉麵。」
因為孩子們的傷剛養好,上杉越今天沒準備酒。
尤其源稚生和小暮,重傷初愈,喝酒這種事還是往後放放比較合適。
所以桌上的飲料都是果汁、茶,上杉越舉起果汁杯,像敬酒一樣先幹了一杯,喝完還很豪爽地「哈」了一聲,顯得這杯橙汁仿佛有五十度。
他轉頭看向源稚生,笑呵呵地問:「什麼時候準備去法國旅行?」
上杉越認真地補充:「我了解了一下,蒙塔利維海灘夏季遊客很多。現在是淡季,救濟金可能不太好領。」
源稚生側頭看了一眼櫻。
櫻果然已經低下了頭,耳尖有點紅,像是知道接下來這話很可能和自己有關,卻又不敢先抬頭。
源稚生笑了笑。
「領救濟金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夏季去法國旅行一段時間就好。」
他是在修正過去的幻想。
去法國蒙塔利維海灘,對他來說本來就是在重壓之下生出的渴望。
人總會在極致的環境裡去想一些截然不同的生活。
工作時渴望旅行,被困住時渴望海邊,平原的孩子會想大山,海邊長大的人也會忽然想看看沙漠。
那些念頭未必全都實際,但它們能讓人熬過很多不想回頭看的時候。
現在事情終於結束了,他反而沒太執著於「賣防曬油」和「領救濟金」這些了。
真正吸引他的,是能停下來和想一起去的人去看看的機會。
源稚生繼續說,「我大概會休息一段時間,也感謝您接過蛇岐八家的責任。」
源稚生看了一眼櫻,頓了頓,語氣自然地說。
「我準備過段時間帶上櫻,去土耳其考察一下建立研究所分部的事情。」
當然,考察是真的。
畢竟全球建立研究所分部這件事不是說著玩的,土耳其這種位置特殊、文化層次也豐富的地方,的確很適合先去看看。
但考察之外有沒有順便旅行、順便散心、順便看海,那就看大家的默契了。
繪梨衣聽到帶上櫻,眼睛立刻亮了。
源稚生顯然也看見了妹妹的反應,又補了一句:「順便看看繪梨衣給我講過的愛琴海。撿幾個貝殼、漂流瓶,做成工藝品什麼的。」
繪梨衣很高興,眼神里全是愉悅。
「繪梨衣喜歡貝殼和漂流瓶。」
男人到了他這個年紀,有些東西已經不需要說破了。
看一眼氣氛,看一眼誰在誰說話時耳朵會紅,就明白得差不多了。
他轉向櫻,聲音溫和了幾分。
「櫻,你要跟著稚生一起去嗎?」
櫻立刻點頭。
她越是急切,臉反而越紅。
她低著頭,輕聲道:「考察的工作,我要去學習一下。這是我第一次遇到這種任務。」
源稚生很配合地點了點頭。
「未來的調查任務可能比較多,畢竟要在全球建立研究所分部。」
「我明白的。」
他轉頭和源稚女對了一下眼神。
源稚女本來就很喜歡笑,連眼神里都有笑意。
「我猜你想問我想做些什麼?」源稚女先一步開口,聲音帶笑。
上杉越點頭:「對,要不要帶上小暮和你哥哥一起去旅行?不對,是考察。」
櫻井小暮肩膀微微緊了緊。
源稚女倒很從容。
「聽起來很有趣,不過我可能要去路君的故鄉,學習一段時間的戲劇。」
這話一出,上杉越和源稚生都愣了愣。
「去路明非的家鄉學習戲劇?」源稚生問。
源稚女點點頭。
「路君告訴我,他的故鄉戲種有千種。」
「推薦我去學習一下鬚生和小生的特點。我覺得應該會很有意思。」
路明非給他推開了另一扇門,說那邊還有很多他沒見過的東西,他自然想去看看。
上杉越其實不太懂什麼鬚生、小生。
他聽著就感到這些詞都很有文化,自己一個賣拉麵的老頭暫時插不上嘴。
但稚女對這件事興致很高。
一個人願意認真去學點自己喜歡的東西,本來就是好事。
於是他轉頭問櫻井小暮:「小暮,你也要學習嗎?」
小暮瞬間臉紅了。
她低下頭,筷子沒拿穩,支支吾吾半天才說:「我……我不學習。我擔任風間……稚女大人的助理,負責餵鸚鵡。」
繪梨衣忽然驚呼了一聲。
「不開心!」
繪梨衣很認真地看著小暮:「是胖胖的鸚鵡嗎?」
小暮有點茫然,點了點頭:「是的,就是胖胖的鸚鵡不開心。」
說完她自己都忍不住有點想笑。
這名字實在有點古怪,似乎是眼前稚女大人的妹妹起的名字。
繪梨衣下意識看向源稚女,她先前已經忘記了她曾經送給稚女哥哥一隻很胖的鸚鵡,那隻鸚鵡最近已經在她的生活里被逐漸遺忘了。
罪魁禍首其實也很簡單,夏彌撿來的那隻貓太可愛了。
繪梨衣最近愛不釋手,和路明非玩過造雪機造出來的雪之後,就常常跑去和夏彌一起逗那隻貓。
貓會踩著軟軟的步子繞來繞去,會把尾巴捲起來,會蹲在地毯上假裝不想理人,可伸手一摸,它又不跑。
相比之下,鸚鵡雖然也胖,也會說奇怪的話,但不能抱在懷裡團來團去,而且諾諾師姐還教會了她在貓的頭上貼一張紙條讓貓變成傻乎乎的笨蛋貓。
源稚女笑著問:「繪梨衣是不是有了新的寵物,忘記了鸚鵡?」
繪梨衣誠實地承認:「是的,夏彌的貓貓太可愛了。」
源稚女忍不住笑:「所以你把不開心忘了?」
繪梨衣有點不好意思地點頭。
「有一點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