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結束後的晚上,學院裡反倒安靜了不少。
白天那些抱著書來回跑的人終於有了喘氣的時間,走廊里少了幾分緊繃,晚上的樹林裡又刷新了熱戀的情侶,連風吹過樹葉的聲音都顯得輕盈。
路明非本來以為自己終於能好好睡個懶覺了。
考試這種東西,哪怕只是寫了名字,也依舊會讓人產生一種「我已經為學業燃燒過」的錯覺。尤其是他這種靠名字拿保底分的人,精神壓力主要來自於不要把名字寫錯。雖然聽起來沒什麼難度,可一想到整張卷子的命運都壓在那幾個字上,寫的時候還是很莊嚴的。
結果晚上洗完澡出來,手機忽然彈出一條私人通訊。
發件人:昂熱。
路明非盯著那名字看了兩秒,有些奇怪。
因為平時校長找人,大多都走諾瑪。
真正跳過諾瑪,直接私人通訊找上門的情況,非常少見。
少見到什麼程度呢,少見到他會下意識先回憶自己最近有沒有幹過什麼值得校長親自點名的事。
結果想了半天,發現自己最近幹得最多的事,大概是考試寫名字和吃飯。
之前的逃課應該不算吧?
路明非坐在床邊,盯著手機屏幕又看了一會兒。
昂熱的信息很簡短,只寫了時間和地點,沒有多餘解釋。
路明非想了想,還是站起來,披上外套去找楚子航。
他走到楚子航宿舍門口敲門。
門開了。
楚子航正在擦刀,桌面上鋪著一塊乾淨的布,刀身橫在燈下,反著一點冷光。
這一件事情他每天都會做,所以已經不需要分心。
路明非把手機遞給他看。
楚子航掃了一眼,神情也有一點微妙。
「我也收到了,我們兩個都在今晚。」
「對,今天晚上。」
路明非攤手說,「既沒有上午茶,也沒有下午茶。」
「也不知道校長為什麼這個點找我們。」
楚子航把刀擦完,收進刀鞘里。
「直接找我們,多半不是臨時起意。」
路明非點點頭。
路明非靠在門框邊,看楚子航穿外套,忽然問:「師兄,你說校長會不會是來表揚我們的?」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
「可能。」
兩人一起往校長辦公室去。
到門口時,門已經開著了。
昂熱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擺了酒,也擺了食物。
盤子裡有切好的冷肉、幾樣點心,還有一小籃麵包,酒杯也已經擦得很亮。
路明非一進門就愣住了。
這陣仗,不像談話,像慶祝。
昂熱看見他們,站起身笑著歡迎。
「來了。」
路明非忍不住先看桌上的酒,再看昂熱。
「校長,您這是知道我們兩個考完試,特意來慶祝的嗎?」
昂熱點頭,示意兩人坐下。
「沒錯。」
「慷慨的校長向來喜歡款待學生。」
他語氣溫和,「很幸運,你們兩個得到了收到獎賞的機會。」
路明非一聽,立刻精神了。
「那我可要拍張照片發論壇里得瑟了。」
昂熱笑了笑。
「記得拍上我。」
「我在照片裡可以為你們的真實度作證。」
路明非立刻沖他豎了個大拇指。
「校長果然仗義。」
他說著就掏出手機,先把桌上的酒、食物和昂熱本人一起框進鏡頭,接著又看了看畫面,覺得少了點什麼。
「師兄,過來一下。」
楚子航走過來,很配合地站在桌邊。
路明非又往旁邊挪了挪,讓三個人都能進畫面。
拍之前他忽然停了一下,認真檢查了一眼構圖。
昂熱問:「拍得不夠清晰?」
路明非搖頭,盯著屏幕看得很認真。
「校長您太上相了,師兄也太帥了,給我襯托得有點普通。」
昂熱哈哈一笑。
「孩子,是你太耀眼了。」他說,「你身上的年輕,把我們兩個壓製得只剩相貌了。」
路明非眨了眨眼,忍不住回嘴。
「校長,師兄也很年輕。」
「您說錯了吧?」
昂熱卻搖搖頭。
「楚子航只是外表年輕。」
他停了停,語氣很平靜。
「但他的心,可比你要衰老得多。」
路明非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楚子航。
他當然知道師兄不愛說話,平時看起來也總像把很多東西都藏得很好。可昂熱這句話說得太准,准得讓人一時接不上梗。
路明非試探著問:「師兄,校長說的對嗎?」
楚子航微微點了點頭。
昂熱看著他們,把餐盤往他們面前推了推。
「先吃點東西。」
昂熱說,「考試結束後,人的胃口通常會變好。尤其是你們這種答題壓力不算太大的考生。」
路明非正在拿麵包,聽到這話手停了一下。
「校長,您這話聽起來像在暗示我們交白卷。」
昂熱微笑。
「我只是相信你們把名字寫得很端正。」
路明非肅然起敬。
「那確實。我今天發揮穩定,名字落筆有神。」
楚子航拿了一小塊冷肉。
昂熱看了路明非一眼,像是想起什麼,問:「繪梨衣最近習慣學院生活嗎?」
路明非把麵包咽下去,點點頭。
「挺習慣的。」
他想了想,又補充:「她現在已經能自己找到食堂、宿舍和圖書館了,雖然會把圖書館當做安靜睡覺地點。」
昂熱笑了。
「那就好。」
「上杉越最近天天催促我,讓我想個由頭把繪梨衣開除,又不能傷她的心。」
路明非張目結舌,拿著麵包,愣是半天沒咬下去。
「這個老頭子天天盼著自己女兒被開除?」
「繪梨衣來這裡是再正確不過的,原生家庭太可怕了。」
昂熱哈哈大笑。
「他還提議開除你。」
路明非臉色一變。
「那就更可怕了。」
他立刻坐直,語氣嚴肅。
「校長,我建議學院要堅決打擊這種干擾教學秩序的壞人。尤其是打著父愛名義,試圖破壞學生正常求學環境的人。」
昂熱端起杯子,眼裡笑意更深。
「我會認真考慮你的建議。」
「最好再出一份校長令。」
路明非煽風點火,「禁止校外人員通過騷擾校長的方式,謀害優秀學生的學籍。」
「優秀學生?」
「我和繪梨衣,至少我們名字寫得都很優秀。」
昂熱笑著點頭。
昂熱又看向楚子航。
「說起來,守夜人論壇最近很熱鬧。」
楚子航抬眼,路明非也立刻轉頭看師兄,直覺告訴他,接下來一定有瓜。
昂熱笑了笑。
「論壇都在討論你和夏彌是不是情侶。其實我也有點好奇。」
楚子航握杯子的手停頓了一瞬,路明非眼睛亮了。
他很少看到楚子航露出這種反應。
師兄面對死侍面不改色,面對任務面不改色,面對表白的學妹學姐也面不改色,唯獨這會兒,眼睛眨的頻率明顯超過了平時。
這就是師兄的窘迫。
路明非立刻抓住機會。
「師兄?你快說話啊。」
楚子航沉默了兩秒。
「論壇經常討論不準確的內容。」
「那準確的部分呢?」昂熱問。
楚子航又沉默了一下,路明非差點笑出聲。
昂熱並沒有繼續追問,笑著把話題輕輕放過去。
「年輕人的事,還是讓年輕人自己慢慢想。」
楚子航點點頭。
拍完照,閒聊也差不多了。
昂熱看了他們兩個一眼,打開酒瓶,開始倒酒。
楚子航下意識要伸手幫忙,卻被昂熱抬手擋住了。
「我明白你們東方的酒文化。但此刻,這瓶酒我一定要親手倒。」
路明非這才注意到瓶身上的字,拉丁字母,寫著「凱旋」。
這名字落在燈下,很直接,也很像今晚的主題。
他雙手捧起酒杯,接受昂熱倒酒,楚子航也跟著接過。
路明非喝了一口,輕輕咂巴嘴。
「校長,這瓶凱旋和上次那一瓶,味道有些不一樣。」
昂熱看向楚子航。
「楚子航,你說味道不一樣的原因是什麼?」
楚子航看了看杯子,答得很快。
「這次的酒里沒有茶,是單純的酒。」
昂熱笑眯眯地點頭。
「沒錯。」
「上次為了你們準備了茶,這次我為你們準備了新東西,加在酒里一起喝。」
他停頓了一下,故意給兩個人一點思考時間。
「要不要猜一下是什麼?」
路明非第一反應就是胡猜。
「枸杞?」
昂熱挑了挑眉。
「為什麼是枸杞?」
「養生,紅酒已經這麼貴了,應該配點聽起來有功效的東西。」
楚子航想了想。
「牛奶?」
路明非驚了。
「師兄,你這個比我還離譜。」
楚子航平靜道:「有些酒會和奶製品一起調配。」
路明非認真想了想,什麼都沒想到。
昂熱聽完笑了,他慢慢把手伸到桌下,摸出來兩瓶雪碧,放到桌面上。
路明非當場瞪大眼睛。
「紅酒和雪碧果然是絕配。」
昂熱笑著解釋。
「紅酒兌雪碧,是你們中國的特色喝法。西方人喝紅酒,偏愛單寧和酸澀感。可中國人更偏好甜味,雪碧的甜和氣泡,能掩蓋單寧的澀。我嘗試後發現,這是一種非常友好的搭配。」
路明非聽得連連點頭。
昂熱把雪碧往杯里倒,酒液里很快升起細小的氣泡。
深沉的紅色被氣泡攪開,杯壁上掛著一點細碎的光亮。
氣泡不斷往上冒,這杯酒突然年輕了許多。
路明非盯著被雪碧一點點融進去的紅酒,有些惋惜。
「校長,我感覺有些浪費。」
昂熱饒有興致地問:「哪裡浪費?」
路明非指著酒杯。
「幾塊錢的雪碧,配幾萬美金的紅酒,總感覺像窮小子勾搭上了富可敵國的千家大小姐。」
昂熱笑著看向楚子航。
「你覺得浪費嗎?」
楚子航點點頭。
「有一點。」
「為什麼?」
楚子航看著杯子,想了想。
「他們原本都應該有自己的味道。」
昂熱點點頭。
「這說法很準確。」
他又看向路明非。
「不過明非的話有兩點錯誤。」
路明非立刻虛心請教。
昂熱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說。
「第一,這瓶紅酒的價值,不是幾萬美金,而是三十萬美金。」
路明非倒吸一口冷氣,三十萬美金。
他低頭看著杯子裡正在往上冒泡的液體,自己喝的貌似是一套房兌雪碧。
「第二呢?」他趕緊問。
「第二。」
昂熱把杯子輕輕晃了晃,「再昂貴的紅酒,也不過是過眼雲煙。說得更樸素一點,它最後也要進入水循環。你不喜歡酸澀感,它也不會在你味蕾上遺留百年。你喜歡甜甜的味道,那就把它變成甜甜的味道。」
「或許以後,等你功成名就之時,你跟人說你曾經喝過最頂級的紅酒,而那款紅酒的味道是甜的。那麼,未來頂級的紅酒,都是甜的,即使加了雪碧。」
路明非聽著聽著有點出神。
他一開始只覺得這是校長在教他怎麼糟蹋高級酒,可人活著,很多事不就是這樣嗎。
你喜歡什麼味道,就把它往你能接受的地方調一調。
不是每樣東西都要維持原教旨,尤其是你真的不喜歡它的時候,硬撐著喝下去,除了嘴裡難受,也沒別的好處。
就像他以前總以為很多東西都有標準答案。
什麼算優秀,什麼算體面,什麼算值得,什麼算不值得。
可後來慢慢發現,世界上很多所謂標準,歸根結底也只是別人先說了而已。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站得足夠高,說紅酒就是應該甜甜的,也許別人還會點頭說對,真有見地。
這件事想起來有點荒唐,可又很現實。
路明非低頭看著杯子笑了。
「校長,我喜歡甜甜的紅酒。」
「再給我加一些雪碧吧,還是不夠甜。」
昂熱早就料到會這樣,拿起雪碧又往他杯子裡添了一點。
「這樣?」
「再來一點。」
路明非看著酒色變淺,順眼多了。
「好了。就這樣。」
昂熱轉向楚子航。
「再來一點?」
楚子航點頭。
「可以。」
路明非立刻看向楚子航。
「好喝嗎?」
楚子航說:「並不難喝。」
「好評價。」
路明非說,「不過要是我覺得好喝,我就會說好喝。」
楚子航想了想說:「好喝。」
路明非滿意地點頭。
「這就對了,人生有時候就需要雪碧。」
昂熱聽見這句,笑著端起杯子。
「敬雪碧。」
路明非也端起杯子。
「敬甜甜的紅酒。」
楚子航跟著碰了杯。
「敬雪碧和紅酒。」
路明非忍不住感慨,他沒嘗出什麼木桶香,也沒嘗出什麼蘋果香,微醺感更是基本沒有。
最後那點紅酒味兒被雪碧沖淡得七七八八,他乾脆把剩下的雪碧瓶抓起來喝完了。
昂熱等兩人都放下杯子,才終於開口。
他臉上的笑意收了一點。
「今晚叫你們兩個來,是有一項任務交給你們。」
路明非對此毫不意外。
他甚至在看到「凱旋」這瓶酒的時候,就已經多少猜到一點了。
本來應該是慶祝日本勝利的酒,結果只叫了他和師兄,偏偏他和師兄還是執行部被捆在一起的搭檔。
再加上昂熱今晚特地準備了這樣一桌東西,明顯不是隨便找人聊天。
路明非點點頭。
「校長您說。」
昂熱斂去笑意,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這項任務屬於我的特別委派。學院的檔案里,不會出現這個任務的任何消息。危險性極高。在接受之前,你們先想一想。」
路明非一頭霧水。
「校長,您連任務大致內容都不說,我們想什麼?」
他頓了頓,忽然又想到了另一件非常現實的事。
「還有,不在學院檔案里出現,那就沒有學分和獎學金,對吧?」
昂熱還沒來得及回答,路明非已經先一步總結完畢。
「那獎勵應該有吧?」
昂熱看了一眼旁邊一直沒怎麼說話、卻明顯已經認真聽著的楚子航。
「獎勵是有的。」
他緩緩道。
「你們考完試,是要回國過年吧?」
路明非點頭。
「對。」
「卡塞爾兩三周的假期,可不夠你們過年。」
昂熱語氣平靜,「但如果你們參與這項任務,我可以將你們的假期無限延長,並在執行部為你們偽造一份A級任務記錄。這個任務,會有大量學分和金錢獎勵。」
路明非聽到這裡,已經開始有點呼吸不穩了。
假期無限延長,大量學分,大量金錢,這獎勵真實在。
昂熱還在繼續。
「獎勵包括,我在蛇岐八家占有的股份。」
路明非差點直接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腦子裡已經開始自動飛出一串非常現實的畫面。
那他拿到這些股份,豈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到象龜面前,伸手一指,語氣沉痛又囂張地告訴他——
「嘿,你看,你不光帶走了你的妹妹,還帶走了你們的家產。」
這畫面太有衝擊力了,路明非一時間甚至覺得自己應該先為這種人生目標鼓個掌。
他轉頭看向楚子航,語氣忽然變得很深沉。
「師兄,聽我一句勸。」
楚子航抬眼看他。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楚子航點了點頭。
昂熱忍不住笑了。
「我想,我們達成合作了。」
路明非立刻點頭。
「達成了。」
楚子航緊緊盯著昂熱。
昂熱從椅子旁邊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後,打開一個上鎖的抽屜。
昂熱從抽屜里掏出一個文件袋,遞到了楚子航手裡。
「這個任務和楚子航有很深的關聯。」
楚子航接過的一瞬間,眼瞳劇烈收縮。
楚天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