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和櫻離開後的第二天,屋子裡安靜了不少。
三個寄往日本的大箱子已經被路明非交給了國際快遞站,繪梨衣早晨起床時還去哥哥住過的屋子裡看了一眼,想確認哥哥有沒有把什麼東西忘在這裡。
她後來在手機上收到了源稚生發來的消息。
飛機已經落地,櫻在旁邊拍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是機場的玻璃窗,窗戶上有碎金照亮源稚生露出的半邊肩膀,伊斯坦堡的夕陽看起來很溫暖。
繪梨衣把照片保存下來,又認真回復了一句。
「哥哥和櫻要多放生一些漂流瓶。」
源稚生很快回她。
「好。」
路明非端著牛奶從廚房出來,看見繪梨衣抱著手機坐在沙發上。
「他們到了?」
「到了。」
「那就好。」
路明非把牛奶遞給她。
「今天有什麼安排?」
繪梨衣接過杯子。
她要給曉嬙發消息,想研究QQ空間怎麼放照片,還想把沒寫完的故事補上兩頁。
她還沒開口,夏彌就從門外探出頭來。
「有安排!今天去遊樂園!」
繪梨衣抬頭。
「遊樂園?」
「對。」
夏彌神秘兮兮地說。
「昨天我研究了一下,這座城市有一個很老牌的遊樂園。」
「裡面有過山車。」
路明非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你要坐山車?你真的是夏彌?」
夏彌點了點頭說:。
「當然是,而且我們還要去動物園。」
兩小隻聽到「動物園」三個字,有些激動。
「有老虎嗎?」
「有獅子嗎?」
「有熊嗎?」
「有吃的嗎?」
奧丁的尼伯龍根就在這座南方小城的消息,已經被路明非和楚子航確認上報了資料。
卡塞爾學院那邊很快得到了報告,調查團正在趕來的路上。
調查團晚上就會到機場,白天暫時沒有需要他們做的事。
一個小時以後,大家坐進車裡。
兩小隻被安排在後排,繪梨衣坐在路明非旁邊。
動物園離住處不遠,路兩邊的常青樹鬱鬱蔥蔥,有幾個老人提著鳥籠慢慢去動物園參觀,不知道在比較自己的鳥好不好看還是準備像籠子裡的猛獸展示菜單。
車子停在動物園門口,兩個小傢伙第一個衝下去。
「慢點。」
夏彌在後面喊。
動物園的門口有個賣小食和飼料的小攤。
塑料盆里裝著切好的蘋果塊、香蕉和胡蘿蔔,旁邊放著幾袋麵包片。
牌子上寫著「猴山投餵」和「天鵝湖投餵」。
兩小隻立刻湊過去。
「這個是給猴子的嗎?」
「對。」
攤主說。
「那個呢?」
「給天鵝。」
兩小隻點點頭。
他們一人買了一杯水果,又拿了一袋麵包。
繪梨衣也買了一小杯胡蘿蔔條,打算等會兒餵兔子或者小羊。
路明非剛付完錢,回頭就看見其中一個小傢伙把蘋果塊塞進了嘴裡。
「等等,那是給猴子的。」
小傢伙嚼了兩下。
「猴子的水果很好吃。」
「天鵝的麵包也很香。」
夏彌看著他們。
「你們是來動物園餵動物,還是來和動物搶飯?」
「我們可以幫他們吃嗎,姐姐說過動物是人的好朋友,好朋友不會拒絕的。」
路明非嘆了口氣。
「算了,再買一份。」
繪梨衣看著兩個小傢伙。
「不可以吃完。」
猴山在動物園最裡面。
幾隻猴子蹲在假山上,見到遊客過來就伸手。
它們的動作熟練,顯然已經掌握了人類投餵的規律。
兩個小傢伙抱著新買的水果杯,站在欄杆邊看了很久。
「它們的手和我們很像。」
「它們會不會說話?」
繪梨衣蹲在旁邊,看著猴子吃東西。
她在書里看過猴子,站在這裡看它們抓著蘋果、跑來跑去,還是覺得有點神奇。
她把一小塊水果遞出去。
一隻小猴子接過去,低頭咬了一口。
繪梨衣看著它,它看著繪梨衣,繪梨衣覺得猴子很可愛,它覺得人是沒有毛的猴子。
從猴山出來以後,兩個小傢伙的水果終於吃完了,猴子只分到幾塊。
夏彌認為他們不適合再拿食物,於是把剩下的麵包交給繪梨衣保管。
天鵝湖邊有不少人。
白色的天鵝浮在水面上,脖頸很漂亮。
陽光落在湖面,水被風吹出一層波紋。
天鵝比他們想像中大。
尤其是其中一隻伸長脖子,朝麵包袋看過來的時候,他們立刻往後退了半步。
「它會不會咬人?」
「會。」
路明非說。
兩小隻頓時緊張了。
繪梨衣從袋子裡掰下一小塊麵包,丟進水裡。
天鵝游過來,把麵包吃掉。
夏彌站在楚子航旁邊,遞給他一小塊麵包。
「師兄也餵一下。」
楚子航接過來。
他把麵包丟進水裡,一隻天鵝很快游過去。
夏彌看著他。
「它好像比較喜歡師兄。」
路明非說。
「其實是它覺得師兄手裡有更多。」
夏彌不服。
「天鵝怎麼會這麼膚淺?」
路明非說。
「包括你,所有生物都很現實。」
夏彌想了想。
「也對。」
離開天鵝湖後,眾人沿著小路往猛獸區走。
「野……豬。」
「這個是豬嗎?」
「為什麼豬有牙?」
野豬正趴在欄杆裡面的泥地上。
它比普通家豬瘦一些,背上有硬硬的鬃毛,鼻子一直在拱土。
它看起來脾氣不太好,偶爾抬頭看一眼遊客,像在判斷誰比較適合拱。
路明非順口說了一句。
「有野豬肉可以買到,可以買一些給你們嘗嘗。」
兩小隻立刻轉頭看他。
「野豬可以吃?」
「可以。」
「它好吃嗎?」
「看做法。」
路明非說。
「有的人喜歡燉,有的人喜歡烤。」
繪梨衣也忽然覺得這隻野豬有點危險。
因為Sakura說完以後,兩個小傢伙看它的眼神變得有些貪吃。
接下來每看見一種動物,兩個小傢伙都會先問一個問題。
「這個可以吃嗎?」
路明非一開始還會認真回答。
看見羊,他說可以。
看見鴨子,他說可以。
看見鴕鳥,他猶豫了一下,說大概也可以。
看見長頸鹿的時候,兩個小傢伙站在圍欄邊,仰著頭看那隻慢吞吞嚼樹葉的大動物。
「哥哥,長頸鹿呢?」
路明非還沒回答,夏彌已經一人給了他們一下。
「想什麼呢?給我賣了我們都買不起。」
兩小隻捂著腦袋。
「可是它看起來很多肉。」
楚子航站在旁邊,平靜補充。
「長頸鹿是保護動物,買不到。」
兩小隻露出很遺憾的表情。
夏彌小聲嘟囔。
「其實在非洲可以隨時抓。」
楚子航看了她一眼。
夏彌立刻改口。
「我是說,理論上。」
兩小隻很快又被兔子區吸引。
這裡的兔子沒有關在很高的籠子裡,而是在一片圍起來的小草地上。
白色的、灰色的、花色的兔子在裡面跳來跳去,有幾隻擠在木屋旁邊,耳朵一動一動。
繪梨衣拿出剛才留下的胡蘿蔔條,隔著欄杆遞過去。一隻灰兔子小心地湊近,咬住胡蘿蔔,慢慢吃起來。
兩小隻蹲在旁邊。
「它好小,它的耳朵好長。」
路明非站在後面,看著兔子,忽然說。
「兔子又可愛又好吃。」
繪梨衣、夏安和唐安同時回頭。
三雙眼睛一起看著他。
「真的。」
「麻辣兔。」
「紅燒兔子。」
「風乾兔子。」
「手撕兔仔。」
「兔肉乾……」
他一邊說,一邊掰手指。
兩個小傢伙偷偷咽了咽口水。
「我們不吃兔子。」
「但是哥哥吃兔子的時候,能讓我們嘗嘗嗎?」
遊樂園就在動物園隔壁。
兩邊共用一段停車場,中間只有一道不怎麼高的圍牆。
小城市的遊樂園和大城市不一樣,沒有特別高的摩天輪,也沒有能讓人尖叫很久的雲霄飛車。
它更像一個很大的兒童親子園。
過山車矮矮的,軌道繞著幾棵樹轉了一圈。
大擺錘也不高,看起來更像在給人慢慢扇風。
園區里最多的是套圈遊戲,禮品擺在地上,有塑料小魚、毛絨玩具、小風車,也有一籠一籠的兔子。
夏彌一進門就四處看。
「嘻嘻,這就是我要坐的過山車。」
夏彌朝過山車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見套圈攤位。
「等等,先套東西。」
攤主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擺著一堆塑料圈。
幾隻白兔關在旁邊的小籠子裡,耳朵豎著。
繪梨衣看見兔子,腳步立刻停下。
兩小隻也停下,他們剛才見到兔子。
「可以套嗎?」
繪梨衣問。
「可以。」
路明非說。
「我給你們一人套一隻。」
攤主抬頭看了他一眼,這個年輕人說話口氣不小。
路明非拿起塑料圈,先試了試重量。
圈特別輕,這種遊戲本來就不容易,擺在地上的獎品間距看起來不遠,實際上每一個位置都很刁鑽。
尤其是兔籠前面擺著的標記,圈要正好落下去才算中。
路明非第一圈沒急著丟,他觀察了一下距離,又看了看風。
夏彌抱著手。
「你不會真想用言靈吧?」
「套個兔子而已。」
路明非說。
「用言靈太沒品。」
「那你行不行?」
「看著。」
第一隻兔子是給繪梨衣的。
塑料圈飛出去,落下時擦過籠子邊緣,正好套中。
攤主愣了一下。
繪梨衣高興地跑過去,抱住白兔籠子。
「繪梨衣喜歡就好。」
第二隻給夏安。
第三隻給唐安。
路明非連續又套中兩次,兩個小傢伙一人抱著一隻兔子。
「我們會保護它。」
「不給哥哥吃。」
路明非嘆氣。
「這件事還沒過去嗎?」
「沒有。」
夏彌站在旁邊,眼巴巴的看著。
「那我的呢?」
路明非拿起第四個圈。
「當然有。」
他抬手,故意瞄了半天。
塑料圈飛出去,在半空轉了幾圈,最後落在兔籠前方,差了一點。
「哎呀。」
路明非說。
「失手了。」
夏彌眯起眼睛。
「你故意的,怎麼可能。」
路明非把最後一個圈遞給楚子航。
「師兄來。」
楚子航接過塑料圈。
他看了路明非一眼,師弟的心思太明顯,演技也太差。
夏彌倒是十分配合,她站在一邊,眼巴巴地看著楚子航,雙手合十很希望他能套中。
楚子航拿著圈,觀察了一秒。
他抬手一丟,塑料圈落下,正好套中。
夏彌一下開心起來。
楚子航走過去,把兔子拿出來交給她。
「給你。」
夏彌接過兔子。
「師兄好厲害。」
「運氣。」
夏彌抱著兔子,眼神閃閃。
「不是,是師兄厲害。」
路明非忍不住嘖了一聲。
繪梨衣抱著小白,看著夏安和唐安。
兩小隻也抱著各自的兔子,神情有點糾結。
「兔子和貓一樣可愛。」
夏安說。
「那還吃嗎?」
唐安問。
繪梨衣立刻搖頭。
「不吃。」
「可以一起買胡蘿蔔餵它們,然後吃別的好吃的。」
兩小隻看著兔子。
兔子正在啃他們的袖子。
「好。」
路明非站在旁邊,想說自己真的只是隨口開個玩笑,但看見三個小朋友警惕的眼神,決定先不要解釋。
夏彌抱著自己的兔子。
「好了,夏安和唐安看著兔子。」
「我們去坐過山車。」
兩小隻一聽要看兔子,抱緊了。
「我們不上去嗎?」
「這個過山車不適合小朋友了。」
夏彌說。
兩小隻抬頭看了一眼。
過山車最高的地方大概只比兩層樓高一點。
兔子確實需要人看著。
路明非和繪梨衣、夏彌、楚子航去排隊時,兩個小傢伙坐在不遠處的長椅上,一人拿著兩隻兔子。
過山車的隊伍不長。
幾分鐘後,他們就坐上了小車。
夏彌坐得很期待,她準備在過山車啟動以後尖叫,準備假裝害怕,準備順勢抓住楚子航的手,最好還能讓楚子航表現出一點擔心。
可過山車開起來以後,她的計劃沒有完全成功。
她挑選的過山車似乎速度太慢了,軌道也太矮了。
風只有一點,像有人拿著扇子在旁邊扇了一下。
她沒辦法裝得很害怕,也沒辦法像繪梨衣那樣緊緊貼著路明非。
繪梨衣手抓著扶手,過山車剛剛爬到最高點,她就往路明非身邊緊了一點。
路明非立刻伸手握住她的手。
「害怕嗎?」
繪梨衣搖頭。
「不害怕,但是想靠近Sakura一點點。」
「不錯,你越來越會撩人了。」
夏彌嘆了口氣,果斷抓住楚子航的手。
楚子航微微側頭看她。
夏彌卻一本正經地看著前方。
「我在看風景。」
「嗯。」
楚子航沒有拆穿她,他反過來握住她的手。
夏彌的手指動了一下,她仍舊看著風景。
楚子航去看夏彌身側的風景,記憶里的過山車,他其實沒有坐過。
那種生死一線的感覺,他大概已經很難再感受到了。
眼前這輛慢吞吞的小車,載著一群很普通的人,沿著不高的軌道繞了一圈。
夏彌握著他的手,繪梨衣靠在路明非旁邊,下面站著兩個抱兔子的小傢伙,雖然他們沒有上車,卻隔著欄杆一直朝這裡揮手。
這樣的過山車才更像正常人的生活,不會在某個轉彎後失去誰。
慢慢往上,慢慢往下,風也從耳邊慢慢拂過。
忽然起風了,悠悠風聲響起時,楚子航忽然聽見路明非低聲說了一句。
「但為君故,沉吟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