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聽見後去看路明非,但路明非只是淡淡一笑,什麼也沒有說,扭頭去捏了捏繪梨衣的臉。
楚子航沒有追問,師弟想說會自己說的。
過山車在終點停下,工作人員拉開安全杆。
夏彌自然地鬆開楚子航的手,像剛才什麼也沒有發生。
繪梨衣下車就去看兔子。
「它們還好嗎?」
夏安把兔子舉起來。
「很好。」
唐安說。
「它剛才睡著了,兔子坐過山車會不會暈?」
繪梨衣伸手摸了摸兔子的耳朵。
「不知道,它的耳朵長長的」
往出口走時,夏彌忽然想起什麼。
「路明非。」
「你剛才在車上說了什麼?」
路明非摸了摸鼻子。
「沒什麼。」
「我聽到了。」
「你聽到了還問?」
「我想知道你為什麼突然念詩。」
夏彌奇怪的說。
「你不會是在炫耀你會背詩吧?其實我會他的另一首詩,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
路明非認可地點頭。
「對,你也會,真厲害。」
夏彌有些滿意,又覺得被敷衍了,皺了皺眉。
太陽升高,幾個孩子抱著兔子,繪梨衣提著一袋胡蘿蔔。
楚子航拿著兩瓶水和一個被夏彌強行買下來的小風車。
小風車是另一個套圈攤位上的贈品,夏彌說這是遊樂園的紀念品。
路明非認為這是因為她沒有套中禮物,所以需要一個東西證明自己不是空手離開。
夏彌不承認,她說小風車很有童年氣息。
路明非思索了一會兒夏彌小時候在什麼年代,他猜測風車可能是龍發明的,或者是黑王小時候為了逗這個傻龍發明的。
夏彌抱著自己的兔子坐在楚子航旁邊。
「它叫小白兔二號。」
「為什麼不是別的名字?」
楚子航問。
「因為它看起來和繪梨衣那隻很像,繪梨衣的兔子叫小白兔。」
「可以。」
夏彌點頭。
「以後它們生了小兔子,就叫小白三號、小白四號。」
路明非系好安全帶。
「不錯,養幾年,你就可以開兔子養殖場了,兔子的繁殖能力很強,說不定過幾年你真成兔子養殖大王了?」
「真的?」
「假的,逗逗你。」
「神經病。」
夏彌氣呼呼的捏了一下兔子,兔子縮在籠子裡,只敢動一下耳朵。
將幾人和兔子送到家裡,路明非開車載楚子航去機場等人。
車窗外的樹木不斷向後退,陽光落在楚子航的側臉上,時明時暗。
路明非提起在過山車上的那句話。
「師兄還記得我念的詩嗎?」
楚子航轉過頭。
「你是說《短歌行》?」
「嗯。」
路明非把車窗降下一點。
柔風立刻從外面吹進來,吹動他的頭髮。
路明非慢悠悠地說。
「我小時候看《三國演義》,一直認為劉備是好的,曹操是壞的。」
「那時候大家都叫曹賊曹賊,我就想,賊怎麼會是好的呢?」
「後來我看完《三國演義》,覺得曹操更壞了。」
「竊國大盜,逼迫皇帝,確實像個奸臣。」
楚子航安靜地聽著。
「但我後來又重新看了一遍,覺得他能聚集那麼多人應該是有魅力的。」
「於是我就翻了翻歷史書,發現曹操的一生其實是一個憂國憂民的青年慢慢變成壯志雄心的梟雄的故事。」
路明非看著前方。
「尤其是我讀到他的詩以後,這種感覺更強烈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這句出自曹操的《短歌行》。」
「意思是,只因渴慕你這位賢才,讓我久久低吟,牽掛至今。」
「曹操是在求賢,這句詩很懇切。」
楚子航點了點頭。
「沒錯,歷史上的政權,從來沒有簡單的正義和邪惡。」
「曹操辭官前是治世能臣,忠於大漢忠於天下,他選擇逐鹿天下或許是徹底認清了東漢的無藥可救。」
「建安十三年,曹操統一北方以後,雄心壯志,想要南征統一天下。」
「南方有孫權和劉備勢力崛起。」
「曹操需要更多人才擴充力量,於是他在烏林水寨面朝長江作詩,做出了這首《短歌行》。」
「師弟是忽然喜歡上曹操的詩了嗎?」
路明非點頭。
「差不多,以前沒有認真看待曹操,忽然對他的詩很有感觸。」
「後來某一天忽然看懂了,就覺得這句話很奇怪。」
「哪裡奇怪?」
路明非把車窗又按下去一點,風聲變得更大了一些。
「我只是忽然想到了一個中東男人。」
楚子航側過臉,路明非沒有看他。
「那個中東男人溫柔又細膩。」
「自律又鎮定。」
「對每個人都溫柔極了。」
「欸。」
「真是怪了。」
「我那時候懷念你。」
「現在又懷念他。」
楚子航靜靜盯著路明非。
他沒有催促。
路明非等了一會兒繼續說。
「我時常在想。」
「如果是那個中東男人遇到了夏彌,會不會進展神速?」
楚子航默默的看著前方。
「但是剛才我又否定了,夏彌不會想遇到他。」
「他也不會遇上夏彌。」
「他終究不是你,又好像是你。」
路明非眼神複雜的盯著楚子航,
「師兄,你覺得我現在懷念的是你,還是他?」
楚子航沒有回答,他伸手打開扶手箱,在裡面找了一會兒,摸出一塊糖。
糖紙被他慢慢剝開。
路明非有些意外。
「師兄,你怎麼忽然吃糖?」
楚子航把糖放進嘴裡。
「總覺得此刻抽根煙比較合適,但是我不抽菸。」
路明非忍不住笑。
「師兄,你有點可愛了。」
「我只是沒有煙。」
「這就更可愛了。」
楚子航沒有爭論,他也打開了自己一旁的車窗。
風從兩邊吹進來,車廂里的空氣對流。
「你被所有人追殺的時候,當時是怎麼想的?」
路明非笑了笑。
「其實分階段。」
「最開始是迷茫、不解,還有委屈。」
他握著方向盤。
「我忽然被最愛的學校認為是一個怪物。」
「他們說要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我實在想不通,為什麼我拼盡全力要保護的世界,要把我置於死地?」
「我當時很委屈,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忽然理解了繪梨衣為什麼不喜歡這個世界。」
「因為怪物是真的要被消滅的。」
楚子航看著他。
「後來呢?」
路明非摸了摸臉說,「後來有些感動,全世界在追殺我,但所有人又在幫我。」
「伊莎貝拉、蘇茜學姐、烏鴉、零、芬格爾、諾諾師姐。」
「還有親愛的阿巴斯師兄。」
路明非嘆了口氣,「朋友讓我感動,家人讓我死心,最後我就更委屈了。」
「天知道,我知道爸爸媽媽的消息後有多開心,我興沖沖的冒著槍林彈雨跑到了北極,果真見到了爸爸媽媽,剛見面時我感到幸福,特別時見到媽媽後,我當時真的想過以後就留在那裡的,就呆在父母的身邊當一個普通的、父母雙全的孩子。欸,是在沒想到,那裡不是我的退路,而是為我準備的埋骨地。」
「師兄。」
「嗯?」
「剛才說到爸爸媽媽的時候,我是不是顯得特別沒出息?」
「沒有。」
「我一開始是真的想和他們好好生活。」
「我知道。」
「後來發現他根本沒打算接住我。」
「我知道。」
「再後來,朋友們都在幫我,家人卻在想辦法弄死我。」
「我知道。」
楚子航輕輕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路明非又氣沖沖的說道,「有哪個混蛋會放狗去追自己的兒子嗎?我想想就來氣,早知道當時我就直接把那些狗全部踩死了,真是混蛋的狗和人。」
楚子航遲疑道,「遇到他,你會怎麼做?」
路明非冷哼一聲, 「如果真的遇到他,我不會聽他講什麼大業,我會先把媽媽帶走,然後完成他的願望。」
「嗯?」
路明非笑道,「他不是想屠龍嗎?我就把夏彌、老唐、唐安、夏安都帶過去,讓他一挑四。」
楚子航啞然失笑,「師弟,好辦法。」
路明非嘿嘿一笑,「他是個混蛋,但媽媽不是,我只要媽媽就好了,為了什麼空談的大業而拋家棄子的混蛋,我可不會上演和解的戲碼,我可是把媽媽遭遇的不幸全記在他身上。」
楚子航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一切還沒發生,這次大家都會幫你,大家會為了你追殺全世界的人。」
路明非輕笑道,
「師兄,你說的話很溫柔,但是阿巴斯師兄還是要比你溫柔。」
楚子航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你是在懷念他的可靠。」
路明非愣了一下。
「師兄,你有些自戀了。」
「哪有自己說自己可靠的?」
楚子航淡淡地說,「我是在說阿巴斯。」
路明非嘿嘿一笑。
「跟說你沒兩樣。」
「我當時其實還想過。」
「要是找到你了,阿巴斯會不會消失?」
「或者阿巴斯忽然變成了楚子航。」
「然後大家都會忘記,曾經有個溫柔的阿巴斯師兄。」
「再出現一個像我一樣的人,滿世界去找阿巴斯的身影。」
楚子航等待著路明非的下文。
路明非繼續說。
「有時候想想,世界真奇妙。」
「說不定真的有無數個平行世界,在上演著我們述說的故事。」
「可能在某個世界裡,夏彌先遇見的是阿巴斯。」
「可能在另一個世界裡,師兄你正在和一個完全不認識我的人開車。」
「也可能在另一個世界裡,我根本沒有來卡塞爾。」
楚子航問,「那樣你會做什麼?」
路明非認真想了想。
「大概會考一個普通大學。」
「找一份普通工作。」
「然後被老闆罵。」
「再找一個普通的女朋友。」
楚子航微微點了點頭。
路明非又嘆了口氣說。
「但是繪梨衣也許還會被關在城堡里,所以還是算了。」
「我不喜歡那種世界。」
車子駛過一段高架。
風從窗外掠過,城市的屋頂在遠處連成一片。
楚子航看著那些房屋,緩緩開口。
「誕生生命的條件過於苛刻,說是奇蹟也不為過。」
「無數的奇蹟構成了世界。」
「說不定宇宙深處,還有著無數的奇蹟,也有無數的平行世界。」
路明非好奇的問。
「師兄,你講的有科學依據嗎?」
楚子航搖了搖頭。
「沒有,只是出於我的臆斷。」
「有時候,我也不願相信科學。」
路明非很有感慨地說。
「命運混沌之點,無神論者也會雙手合十。」
楚子航微微一笑。
「無關神明,唯有希冀。」
路明非忽然笑起來。
他猛踩了一下油門,車子向前沖了一截。
楚子航的手按在扶手上。
「慢一點。」
路明非立刻鬆開油門。
「剛才有點激動,師兄說得對,奇蹟不需要先得到證明。」
其實他也不知道,路鳴澤究竟是怎樣把自己帶回來的。
他曾經查過很多資料,黑洞擁有極強的引力,可以吞噬宇宙中的一切。
光也無法掙脫那種束縛,黑洞像宇宙的終點,有人猜測,從黑洞中或許能前往未來。
而在黑洞理論的另一面,還有白洞。
白洞和黑洞截然相反,它不吞噬一切,卻源源不斷地向外噴出物質。
白洞像宇宙的起點,數學推導中藏著一條回到過去的道路。
可這一切都只是猜測,黑洞存在,白洞卻從始至終沒有被真正觀測到。
他查閱了所有能夠找到的資料,沒有任何一種科學理論可以證實穿越時間的證據。
摺疊空間、改變坐標、從宇宙的某個縫隙回到過去,都只是人類面對未知時構造出來的說法。
可正如楚子航所說,生命是奇蹟,世界也是奇蹟,路明非自己就是最大的奇蹟。
或許在宇宙深處,真的存在一條看不見的路,那條路沒有方向,沒有路牌,也沒有人知道它什麼時候打開。
它把一個已經失去一切的人送回過去,讓他重新遇見那些本來不可能再見的人。
路明非只知道自己應該感謝它,他也會儘量走得慢一點,不要再讓誰落下。
路明非將車停進停車場,他和楚子航下車去等候區等待。。
他們在機場等了一個小時。
這一小時裡,繪梨衣不斷用QQ發來消息。
有四隻兔子的合照,它們在陌生環境裡萌蠢萌蠢的。
有兩隻貓隔著籠子看兔子的照片,路明非從它們眼神里見到了大打出手的欲望。
有夏安和唐安給兔子餵胡蘿蔔的照片。
四個人爆發出了驚人的行動能力,將院子改造出了兔子窩,真的要養兔子。
路明非還想說話,手機忽然發不出去消息了。
他按了幾下,沒有反應。
「手機罷工了。」
路明非把按鍵手機翻來覆去看了看,這種手機用一會兒QQ,話費就用光了。
路明非把沒用的板磚塞回兜里。
路明非忽然想到夏安和唐安要離開了,他們也要去歐洲。
這四隻兔子和兩隻大肥貓,大概只能交給楚子航的媽媽照顧。
路明非可憐的把目光投向楚子航。
「師兄,阿姨以前餵養過寵物嗎?」
楚子航想了想,點了點頭。
「有,小時候家裡養過一隻貓。」
路明非點頭。
「養得怎麼樣?」
「很好。」
「活了多久?」
「很久。」
路明非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阿姨應該能同時養好四隻兔子和兩隻貓吧?」
楚子航愣了愣。
「應該……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