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出口的人群里,芬格爾遠遠看見了路明非。
芬格爾拎著兩個大箱子,箱子上貼滿了航空公司的行李標籤,裡面不知道裝了什麼,走起來一晃一晃。
芬格爾跑得飛快,他遠遠地沖路明非揮手。
「嘿,師弟!」
路明非招招手,芬格爾拖著箱子沖了過來。
兩個人撞在一起。
芬格爾給了路明非一個很用力的擁抱。
「終於又見到你了!師弟,驚喜不?」
「你差點把我勒死。」
路明非拍了拍他的背。
「師弟,你才在溫柔鄉里待了多久?身體素質不至於這麼差吧?」
「你這樣的蠻牛衝擊加強人鎖男是正常擁抱嗎?」
「嗨,主要是表達師兄弟之間久別重逢的感情。」
芬格爾鬆開路明非。
「當然也有一點確認你沒被掏空的意思。」
路明非打量芬格爾,芬格爾依舊是那個芬格爾,笑容裡帶著熟悉的無賴,拖箱子的姿勢也賊兮兮,像把學院倉庫里最值錢的東西都搬走了。
可他今天穿得很整潔,一身黑色西裝,襯衫領口扣得規矩,頭髮梳得很齊整,連鞋面都沒有沾上灰。
這樣一來,他看起來不像是那個常年住在宿舍里、能把任何房間弄成災難現場的冬眠北極熊,倒像一個年輕紳士。
路明非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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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時候這麼注意個人形象了?」
「我一直都很注意。」
芬格爾說。
「只是以前沒有合適的衣服。」
「你這套西裝哪裡來的?」
「學院發的。」
「執行部還給你發西裝?」
「這是調查團的統一著裝。」
芬格爾拉了拉袖口。
「我覺得穿得整齊一點,比較容易讓人相信我是一個有能力的專員。」
芬格爾咧嘴笑。
「老師也穿得很規整。」
路明非順著他的視線往後看去。
古德里安教授提著一個小箱子,正從出口另一邊走來。
他戴著一頂禮帽,穿著裁剪合體的深色大衣,手裡還拿著一根手杖。
手杖顯然不是為了趕路,更多是為了讓他看起來像一位學者。
上一次見面還是在期末之後,雖然只過去了一個多月,古德里安卻覺得像是過了整整一年。
古德里安看著路明非,他還是那個樣子。
說話的時候喜歡把事情說得很誇張,下意識喜歡摸鼻子,開玩笑時會故意把話題帶到奇怪的地方。
古德里安覺得欣慰,這是他的學生。
他曾經親自來到這裡把路明非帶進卡塞爾學院,曾經在這個孩子面前說過許多鼓勵的話,也曾經告訴他,學院會是他的家。
他並不是一個完美的老師,他遲鈍,容易激動,也經常在不合適的時候發表一些過於熱情的學術觀點。
可他確實一直把路明非當成自己的孩子。
這次在機場再次見到路明非,他第一眼看見的不是S級的路明非,而只是路明非。
那個男孩和楚子航並肩,兩個優秀的人總是會相互吸引。
他們的性格完全不同,一個喜歡把嚴肅的事說成笑話,一個喜歡把笑話聽成嚴肅的事。
古德里安在距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他取下禮帽,露出花白的頭髮。
「好久不見。」
路明非笑著迎上去,給了古德里安一個擁抱。
「老師,您戴禮帽的樣子紳士極了。」
「真的嗎?」
古德里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我本來擔心會不會不適合我的風格。」
「不會。」
路明非說。
「您看起來像一位要去參加重要會晤的紳士。」
「那就好。」
古德里安拍了拍路明非的後背。
「我今天的確是來參加重要會晤的。」
「機場接人也算嗎?」
「當然算。」
古德里安認真說。
「見到你們,就是今天最重要的會晤。」
「明非。」
「嗯?」
「我們可愛的小姑娘繪梨衣呢?」
路明非笑著說。
「今天我們去遊樂園玩了,玩遊戲的時候給她套到了一隻兔子。」
「她現在在家裡照顧兔子。」
古德里安不停地點頭。
「不錯,小姑娘就是喜歡兔子這樣可愛的生物。」
古德里安忽然認真起來。
「說起兔子,我在美國古生物學研究會擔任理事的時候,曾經參與過兔子的歷史演化和基因溯源研究。」
「兔子這種生物很有意思,它們的骨骼結構、牙齒生長和消化系統,都體現了非常特殊的適應性。」
「雖然看起來柔弱,實際上繁殖能力和環境適應能力都很強,在某些極端環境中,它們的族群甚至會出現非常複雜的社會結構。」
路明非聽得很認真。
「老師,您這是準備給我們講一堂兔子學課程嗎?」
「如果你有興趣,我可以講兩個小時。」
芬格爾小聲說。
「師弟,你最好不要讓老師發現你對學術有興趣。」
「為什麼?」
「他喋喋不休地講個不停。」
古德里安看了芬格爾一眼。
「我還沒有說完。」
「老師您繼續。」
古德里安緬懷道。
「我和曼斯坦因小時候住在精神病院時,也有一個兔子朋友。」
路明非詫異。
「兔子朋友?」
「嗯。」
古德里安說。
「它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寵物。」
「我們在院子裡認識它,它每天都會在圍牆附近出現,喜歡啃一些青草和木頭。」
「曼斯坦因認為它很有智慧,我認為它只是餓了。」
「後來呢?」
「後來那隻兔子被一個廚師殺掉,做成了菜。」
路明非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您說得這麼平靜。」
「因為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個廚師學過一些中國廚藝,他做兔子的味道還不錯。」
路明非笑著問。
「那您豈不是悲傷的淚水從嘴角流出?」
古德里安點頭。
「差不多,麻麻辣辣的味道,我現在都記憶猶新。」
芬格爾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我剛好餓了,我們去吃兔子怎麼樣?」
古德里安瞪了他一眼。
芬格爾開口誇獎。
「老師,您今天紳士極了。」
「芬格爾,你今天也非常精神。」
芬格爾站直了一點。
「我就知道我的氣質不會被埋沒。」
「我不是在誇你的氣質。」
古德里安說。
「我是說,你看起來不像剛剛吃完四份飛機餐。」
芬格爾的笑容停頓了一下。
路明非震驚地看著他。
「四份飛機餐?」
「嗯,除此之外還喝了兩杯橙汁和一瓶可樂。」
古德里安有些丟人地說。
「空姐都擔心芬格爾暴飲暴食會吐在飛機上,已經很委婉地問他要不要去衛生間。」
芬格爾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老師,您也太關注我了吧。」
「這種事情都記得這麼清楚。」
「因為你坐在我旁邊,你讓我很丟人。」
古德里安不滿地說。
「而且你吃第四份飛機餐的時候,還問空姐能不能再來一份。」
「你在飛機上睡覺還打呼嚕,過道的乘客一直用異樣的目光看你。」
芬格爾沉默了一下。
「老師,我只是剛好餓了困了。」
古德里安看著他。
「只有養殖場的大肥豬才會有如此怪異的行為。」
路明非豎起大拇指。
「芬格爾,你可以改名大衛·戴·芬格爾了。」
芬格爾摳了摳耳朵。
「這個名字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嗎?」
「很特殊。」
路明非解釋說。
「吃得多,肚子就會像個胃袋,所以叫大衛·戴。」
芬格爾愣了幾秒,準備發表幾句關於自己飯量、消化能力和人生價值的光榮演講。
古德里安抬手打斷他。
「先離開機場再說。」
「明非和楚子航已經等了很久。」
楚子航一直沒有插話,只在古德里安和芬格爾說話時替他們看著行李。
此刻他走過來,接過古德里安手裡的小箱子。
「教授,路上再聊。」
「好。」
古德里安重新戴上禮帽。
芬格爾拖著自己的大箱子跟上。
「師弟,你現在開車嗎?」
「嗯。」
「有專車接送嗎?」
「有車。」
「什麼車?」
「邁巴赫。」
芬格爾的腳步停了一下,他扭頭看路明非。
「邁巴赫?」
「嗯。」
「這是學院給調查團準備的?」
「不是。」
「那是誰的?」
「師兄的。」
芬格爾看向楚子航,楚子航點頭。
機場停車場裡停著一輛黑色邁巴赫。
車身擦得很乾淨,芬格爾走到車旁邊,摸了摸車門,又摸了摸車頂,最後拉開後排車門,把手掌放在座椅上。
「嘖嘖,這皮質,這空間,這氣味,沒想到我出門都有豪車接送。」
芬格爾坐進去,又站起來看了看腳下,在後排找到安全帶,系好以後往座椅上一靠。
「我以後一定要多出門執行任務,狠狠吃回扣。」
「史密斯專員未必有我芬格爾專員會吃回扣。」
路明非對他的理想表示不屑。
「你就這麼點本事?」
「難道你不知道成為學校高層,要比成為一個苦哈哈出門的專員更能吃回扣?」
芬格爾坐直了,掏了掏耳朵。
「還有這種說法?」
「當然。」
「假如你成為執行部部長,或者裝備部部長,隨隨便便就能從那些歐洲老錢董事手裡撈到數不盡的資金。」
「那些老東西手裡的錢最多了。」
「你撈他們的錢,不比撈學校的錢光榮?」
芬格爾的眼神逐漸亮了起來。
「師弟,你說得沒錯。」
「那些歐洲老東西把控秘黨那麼多年,手裡的錢早就花不完了。」
「像我們這樣的屠龍精英,就該得到他們的贊助。」
「不贊助我們,我們就從他們手裡強行要。」
古德里安坐在副駕駛,聽到自己的兩位學生挖空心思要做秘黨的蛀蟲,忍不住點了點頭。
「說得不錯,那些董事手裡的錢確實不少,這些年他們投資學校的錢卻越來越少。」
「學院的設備老化,研究經費緊張,執行部的任務預算也被壓縮。」
芬格爾又坐直了一點。
「老師,您認真了嗎?」
「我當然認真。」
古德里安說。
「明非,領袖就是要有從表面的支持者身上獲取利益的手段。」
「施以恩惠是耶穌的事情,降下威嚴,才是領袖的做派。」
「成為領袖有時候並不需要恩威並施,當你足夠強大強勢之時,什麼都不干就是最大的恩賜了。」
路明非虔誠地點頭。
「受教了,老師。」
芬格爾一臉受傷地看著兩個人。
「當你有一個無條件吹捧你的人時,在馬路上拉屎都會被誇獎成促進自然界的有機循環,保護地球。」
古德里安回頭瞪他。
「芬格爾,你要是真的多出去執行任務,我可真是謝天謝地了。」
「你從日本回來以後,告訴我一定會讓我見到一個與眾不同的芬格爾。」
「結果第二天你就原形畢露了。」
芬格爾撓了撓頭。
「當時大話說早了,您理解就好。」
古德里安怒氣沖沖地說。
「我沒有理解,我只是已經習慣了,正像你說的那樣,你說大話的時候和在馬路上進行不文明的排泄行為一樣。」
車子駛出停車場。
路明非看著外面,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對了,芬格爾。」
「嗯?」
「你不會又把我們的宿舍造得像廢墟吧?」
芬格爾的表情變得有些難為情。
「後現代主義的敘利亞戰亂風,現在很受歡迎,我的確迎合了高級審美。」
路明非沉默了兩秒。
「你果然原形畢露了。」
「我就知道,垃圾桶里的老鼠果然當不了寵物。」
芬格爾憔悴地嘆了口氣。
「師弟,那是因為你不知道,我為了寫《東瀛戰龍傳》有多麼嘔心瀝血。」
「所以,搞亂宿舍也是情有可原。」
路明非來了興趣。
「你寫了多少?寫完了嗎?」
芬格爾的背挺直了一點。
「寫了一半吧。」
「一半?」
「嗯。」
「多少字?」
「這個問題很傷感情。」
「我問的是字數。」
「字數不能代表文學價值。」
「那就是沒多少。」
芬格爾抬手捂住胸口。
「師弟,你不能因為我暫時沒有完成作品,就否定一位偉大作者的創作過程。」
「我沒有否定你,我只是確認你有沒有忽悠人。」
路明非確實期待那本書正式出版的那一天。
按照他給芬格爾提供的思路,神眷之櫻花會在絕地之時救下紅髮巫女。
他從高空落下,利劍在風裡遞出,擋在巫女和敵人之間。
那一刻,所有人都應該看見她身上屬於王者的光。
至於紅髮巫女會不會因此無可救藥地愛上神眷之櫻花,路明非覺得不需要太多鋪墊。
英勇救場的白馬王子形象,是最經久不衰的經典。
芬格爾卻堅持說,神眷之櫻花不能只是一個關鍵時候救人的角色,他還要負責在關鍵時刻說出一句讓所有人記住的話。
路明非問是什麼話。
芬格爾說還沒有想好,所以那一章至今沒有寫完。
路明非嘆了口氣。
「芬格爾,你的話越來越無法讓人相信了,我說過英雄救美是第一章要出現的,他們要靠這個相遇,所以你連第一章都沒寫完。」
「嘿嘿,其實第一章已經快寫完了。」
「你剛才說寫了一半,我真是信了你的鬼話。」
「第一章的一半。」
路明非轉過頭。
「師兄,停車。」
「怎麼了?」
「我想把芬格爾從車上丟下去。」
楚子航在後排安靜地說。
「機場高速不能停車。」
「行,下了高速再扔。」
路明非笑了起來,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和芬格爾爭論過了。
楚子航望著樂呵的古德里安忽然開口。
「教授,您調查尼伯龍根,要通過什麼樣的方式?」
「僅僅是書面記錄,還是需要證據?」
古德里安的注意力回到任務上。
他拍了拍腦袋。
「說起來,這件事很奇怪。」
「校長忽然通過諾瑪,向我發布了一則調查尼伯龍根的任務。」
「諾瑪說,你和明非的故鄉疑似藏匿著尼伯龍根。」
「前幾日,這裡還出現過劇烈的元素流波動。」
「奇怪的地方就在這裡。」
「元素流波動結束以後,學院才通知調查。」
「而且讓我和芬格爾前來,從時間上看,這個任務似乎有些過時,畢竟尼伯龍根出現是需要介質的,元素亂流消失就證明介質消失了。」
「而且,我聽說明非要執行一個秘密任務。」
「難道和這件事有關嗎?」
楚子航皺了皺眉。
「具體情況,昂熱校長沒有告訴您嗎?」
古德里安搖了搖頭。
「沒有,校長消失一段時間了。」
「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路明非吃了一驚,
「老師,您說校長消失了?」
「嗯。」
古德里安點點頭說。
「昂熱校長一個月前就消失不見了。」
「沒有任何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