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相很有說服力的古德老師說卡塞爾學院從來不教刀劍，蘇小妍心裡鬆了一口氣。
她一直擔心這件事，楚子航從小就讓人省心，成績好，做事可靠，也不怎麼給家裡添麻煩。
這樣的孩子忽然去了美國，一去就是那樣遙遠的地方，身邊又全是她聽不懂的語言和無法理解的習俗，她這個做母親的很難真的放心。
這位外國老師看起來很有信服力，他衣著整齊，說話有條理，還很有禮貌。
他的確不像那種有紋身會帶學生在深夜裡拿刀互砍的古惑仔，更像一位會站在聯合國那種場合上講話的高知人士。
蘇小妍覺得，「古德老師」這個稱呼越來越合適，至少子航不是被什麼奇怪組織騙走了。
當然，學校里可能也有一些不太正常的學生，蘇小妍看了一眼芬格爾。
芬格爾站在兔子窩旁邊，嘴裡嘀咕著這個柵欄很有田園風，木屋適合拍攝鄉村兔子紀錄片。
他雖然穿著整潔的西裝，頭髮齊整，可他一開口，就讓人覺得他不太正經。
不過這個德國男孩應該不是壞人，蘇小妍的戒備低了不少。
古德里安繼續解釋卡塞爾學院的課程。
「學生會接受多學科教育。」
「歷史、語言、古典文獻、神話學、文化研究，還有必要的體能訓練。」
「這些都是為了培養學生的綜合素質，而我就是一位歷史學老師。」
路明非站在旁邊，不住的點頭，古德里安老師的確是一位純粹的學者，連他差點也要相信卡塞爾學院真是一所正常大學。
只要把龍類歷史說成歷史，把言靈資料說成典籍，把尼伯龍根說成物理學，把刀術訓練說成體能訓練，那卡塞爾學院確實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芬格爾從旁邊探出頭。
「還有爆……」
路明非一腳踩住他的鞋尖。
芬格爾的話停頓。
「還有食堂。」
他立刻改口。
「學院食堂也很重視學生成長。」
古德里安看了他一眼，芬格爾很識相地轉過頭，繼續研究兔子窩。
繪梨衣笑著沖古德里安老師打招呼。
「古德里安老師，你好，歡迎你來家裡。」
古德里安笑眯眯的看她，再沒有比見到自己的兩位優秀學生更重要的事情了。
「老師也和我們一起過年嗎？」
古德里安愣了一下，他是來調查尼伯龍根的。
他忽然笑了起來。
「我非常願意，能見到你和明非這兩個寶貝學生，就是我這趟來最重要的事情。」
繪梨衣思考「寶貝學生」這個稱呼，她覺得這個稱呼很好，古德里安老師好像有些寵她和Sakura。
「老師要看兔子嗎？」
「當然，我對兔子有很深的了解。」
繪梨衣帶著他來到兔子窩旁邊。
繪梨衣把自己和夏彌的兔子指給古德里安看，「這是小白一號，這是小白二號。」
夏安指著另一隻補充。
「這只是我的。」
唐安也說。
「這只是我的。」
古德里安問，「名字呢？」
兩個小傢伙互相看了看。
「還沒有。」
古德里安用非常正式的語氣說。
「名字很重要，命名是文明賦予生命秩序的第一步。」
路明非在旁邊翻譯。
「取名字很重要。」
芬格爾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道。
「我有幾個建議。」
路明非看向他。
「你最好先想清楚。」
「麻辣、小炒、紅燒和燉湯。」
繪梨衣立刻抱緊懷裡的兔子。
路明非把芬格爾往旁邊推。
「你暫時失去了命名權。」
古德里安也嚴肅起來。
「任何帶有食譜傾向的名字，都不適合用於作為寵物的兔子。」
蘇小妍很滿意此刻的熱鬧。
既然子航學校的老師都來了，今晚無論如何要好好招待。
「今晚我親自下廚。」
蘇小妍自信滿滿的說道。
路明非的精神立刻一震，楚子航卻沒有阻止。
蘇小妍走進廚房，她打開冰箱，又看了看灶台。
熱情在三秒鐘後冷靜下來。
她當然要親手招待客人，可她親手打電話搖人也算親手招待。
蘇小妍拿起手機，給家裡的阿姨打電話。
阿姨已經放了很久假，接到電話的時候，她聲音裡帶著一種終於被組織想起的激動。
她原本還在擔心，自己是不是要被辭退了，蘇小妍說家裡來了客人，今晚要在家做一桌大餐，阿姨立刻表示馬上過來。
蘇小妍掛掉電話，重新恢復長輩的從容。
阿姨來得很快。
她到門口就戴上了圍裙，已經準備直接上戰場。
她一進院子，就看見一群人、四隻兔子、兩隻貓和兩個外國人。
蘇小妍很自然地把她拉進廚房。
「今晚多做一點，來了客人。」
阿姨連連點頭。
她偷偷鬆了口氣，家裡終於又有事情做了。
芬格爾熱情地向阿姨問好，阿姨看著這個一臉期待的外國男孩，忽然有種今晚米飯要多蒸幾鍋的直覺。
廚房很快變成了一個小型指揮部。
蘇小妍站在廚房門口負責統籌菜單。
夏彌和繪梨衣負責檢查食材和遞東西。
阿姨負責真正做飯。
蘇小妍廚藝不精，但在指揮做飯方面展現出了驚人的能力。
她能準確判斷今晚應該有幾道熱菜、幾道涼菜、幾道適合外國客人的菜、幾道孩子喜歡的菜。
「排骨要燉得軟一點。」
「魚做清淡些，老師可能吃不慣太重口。」
「青菜多炒兩盤。」
「再做個湯。」
「芬格爾看起來飯量很大，繪梨衣說他喜歡吃肘子，那就做個大大的肘子。」
阿姨按照她的指揮洗菜、切菜、焯水、燉湯。
夏彌站在旁邊，覺得這場面很有意思。
「廚房的確需要一個總指揮，如果阿姨去米其林，一定能勝任經理。」
蘇小妍很受用，論在廚房指手畫腳，沒有人比她更精通。
廚房裡，蘇小妍趁阿姨轉身，偷偷夾起兩塊排骨。
她先吹了吹，餵給繪梨衣。
繪梨衣眼睛亮起來。
「好吃。」
蘇小妍又夾了一塊餵給夏彌。
夏彌嘗了一口。
「好吃。」
蘇小妍趁機也偷吃一塊。
「真的很好吃。」
阿姨在旁邊笑，為這樣快樂大方的僱主做飯，工作中總是樂趣滿滿。
路明非聞著味道走到廚房門口。
「阿姨，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蘇小妍夾起最小的一塊排骨給他。
「幫忙吃這個。」
路明非接過來。
「我偷吃一塊好嗎？」
「當然好，在廚房偷吃一些食物本來就是理所應當的。」
古德里安打開文件夾，又合上，尼伯龍根的調查任務竟然在幾分鐘之間就完成了，本來他還以為要申請一些特殊裝備或者帶雷達勘測的直升機對這座城市的地貌或者磁場進行調查測繪之類，沒想到楚子航把夏彌的的手機遞了過來，夏彌的手機里竟然有照片和視頻。
這可能是人類第一次拍到尼伯龍根內部的景象，龐大的世界樹，傳說中的白銀尖塔，無數門戶的英靈殿，以及遍布墳丘的真實之地。
古德里安震撼於尼伯龍根的宏偉，又慶幸於幾人的運氣，如此珍貴的資料即將震撼整個秘黨。
古德里安又看了一眼手機，「晚點把視頻和照片傳進硬碟，我需要作為證實尼伯龍根存在的證據，太不可思議了。」
楚子航點了點頭。
「用飯吧，用過飯後，我傳給您。」
古德里安點點頭。
他仍然為尼伯龍根的事激動，但他努力克制著，沒有在飯前發表「挖出尼伯龍根做卡塞爾學院駐地」之類的演講。
晚飯上桌。
阿姨做了一桌很豐盛的飯菜。
有排骨肘子，有魚，有燉湯，有青菜和涼菜，還有幾道口味清淡的菜。
蘇小妍負責介紹，指著菜講解。
「這道是酸菜魚，很出名的中國菜。」
「這道糖醋排骨，小孩子最喜歡吃。」
「這道肘子是為德國同學準備的。」
芬格爾感激地看著她，楚子航母親真是個溫柔的女人。
古德里安非常正式地向蘇小妍表達感謝。
「感謝如此豐盛的招待，你真是費心了。」
蘇小妍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畢竟不是她做的。
「只是家常菜，大家不要客氣。」
吃飯的時候，古德里安為了表達尊重，主動聊起中國。
他先說中國飲食中的地域差異，又說到年節文化、家宴、禮儀和長輩在餐桌上的位置。
他提到《禮記》，提到古代祭祀，提到士大夫宴飲時的座次和器具。
蘇小妍聽得一愣一愣。
她原本以為這位外國老師只是懂一點中文，最多能說幾句你好謝謝，沒想到他能講得這麼深。
其實很多內容她聽不太懂，但她能感覺出來，對方不是隨便背了幾句用來應付中國人的話。
古德里安說，中國家庭中的飯桌很重要，它往往不是單純用餐，而是為了密切家庭關係。
蘇小妍覺得這句話說到了她心裡。
她看向楚子航，子航坐在桌邊，給她盛了一碗湯，又給夏彌盛了一碗湯。
卡塞爾學院可能真是一所很好的大學，只是裡面的學生稍微奇怪了一點。
蘇小妍問古德里安：
「古德老師，子航在學校里是不是不太愛說話？」
「他沉穩、可靠、行動力很強，是非常優秀的學生，是學校最有知名度的學生之一。」
蘇小妍臉上藏不住高興。
她又問。
「明非呢？」
古德里安立刻精神一振。
「明非是非常特殊的學生，潛力巨大，善良勇敢，而且總能在關鍵時刻做出正確選擇。」
路明非趕緊抬手。
「老師，少說一點。」
芬格爾接話。
「師弟很有能力，未來有望成為領袖。」
古德里安點頭。
「這是可以期待的方向。」
蘇小妍聽不太懂學校的領袖，她聽明白了路明非和子航在學校里很受大家喜歡。
晚飯結束後，路明非帶古德里安去看客房。
他給古德里安安排了靠近書房的一間，安靜，芬格爾被安排到另一間，離廚房不遠。
古德里安在面對任務時很有責任心，拉著芬格爾跟著楚子航去繼續了解尼伯龍根。
路明非選擇跟著繪梨衣巡視家園。
繪梨衣上樓前看了路明非一眼。
「怎麼了？」路明非問。
繪梨衣搖頭，轉身上樓。
「沒什麼。」
路明非回到房間，準備整理一下衣櫃。
他剛把外套掛起來，就聽見門口傳來腳步聲。
繪梨衣站在門邊，看著他。
「睡不著？」
繪梨衣搖頭。
「兔子有問題？」
繪梨衣繼續搖頭。
「那怎麼了？」
「找東西。」
路明非看著她走進來。
繪梨衣打開他的衣櫃，開始認真翻找。
她看上層，又看下面的抽屜。
拿出一件外套，看一眼，又放回去，拿出一條圍巾，看一眼，又放回去。
路明非靠在旁邊。
「找小發卡？在格子裡」
繪梨衣搖頭。
「找玩偶？」
繪梨衣還是搖頭。
路明非笑。
「你不會是在我衣櫃裡找過山車吧？」
繪梨衣認真看了看衣櫃裡面。
「沒有。」
路明非被她逗笑。
他走過去蹲在她旁邊。
「到底找什麼？」
繪梨衣呆呆地看著衣櫃，過了好一會兒，她說。
「忘記了。」
路明非哈哈一笑。
「那就一起找，找到的時候說不定就想起來了。」
他打開衣櫃另一邊。
他把自己為數不多的衣服拿出來，又把舊書、遊戲盤和雜物盒翻出來，繪梨衣在旁邊看。
他們找到一張舊車票，又找到一隻舊鑰匙。
「這個鑰匙能打開哪個門？」
「我在叔叔家小臥室的門，你要嗎？」
繪梨衣點點頭，把鑰匙接了過來。
「要，繪梨衣就是要找這個鑰匙。」
路明非看著她，懂了，繪梨衣根本不是來找東西的。
她只是想待在自己身邊，路明非沒有戳穿。
戳穿這種事就像把假裝睡著故意不理人的貓叫醒，沒有必要。
他繼續陪她找，最後，他從衣櫃最下面翻出一本漫畫書。
他拍了拍封面，「一起看？」
繪梨衣眼睛亮起來，用力點頭。
路明非坐到床邊，翻開漫畫書，繪梨衣坐在他旁邊，身體靠得很近。
他把書往她那邊挪了挪，兩個人一起看第一頁。
繪梨衣指著畫面里的人物。
「他為什麼生氣？」
「因為他被朋友騙了。」
「朋友為什麼要騙朋友？」
「漫畫裡的人經常這樣。」
起初兩個人只是並肩坐著，繪梨衣看得入神，身體一點點往路明非那邊靠。
她為了看清書頁，先把肩膀貼過去，後來她覺得角度不夠好，又往前挪。
她還很自然地把手搭在路明非肩上。
漫畫書攤在兩個人面前，路明非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繪梨衣。
繪梨衣仍然盯著漫畫，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她的手慢慢摟住路明非的脖子。
路明非眼睛含笑地看著她。
繪梨衣看了幾格，終於後知後覺地皺起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好奇怪啊，Sakura。」
「哪裡奇怪？」
「有人把我的胳膊放在了你的脖子上。」
路明非疑惑地問。
「是誰呢？」
繪梨衣認真想了想。
「不知道。」
路明非嚴肅的點點頭。
「這件事真的很嚴重。」
繪梨衣認真點頭。
「很嚴重，要不要繪梨衣再摟緊一點，我們好好找一找？」
繪梨衣從善如流，她把手又收緊了一些。
路明非低頭看她。
「這樣線索就更明顯了。」
「找到了嗎？」
「暫時還沒有。」
「那就繼續找。」
「好。」
鼻尖的芬芳格外濃郁，路明非覺得他找到了這件嚴重事情的幕後黑手，兇手就是繪梨衣。
路明非略顯兇狠地盯著繪梨衣的嘴唇，搶占先手才能一擊制敵。
路明非蠢蠢欲動，路明非做好準備，路明非準備出擊！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