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菲曾提出一個著名的心理學效應,墨菲定律。
只要事情存在變壞的可能性,無論概率多小,它最終總會發生。
路明非從前對這種定律並不太信,他覺得它們只是概率問題
後來,他發現墨菲定律簡直是為他量身訂製的,從嬸嬸會在他偷偷打遊戲時突然推門,到假期前夜想起自己還有一本練習冊沒寫,再到他不想來什麼就會來什麼。
路明非以為,今晚不會出事,因為房間的氛圍完美到了極致。
漫畫書在他和繪梨衣面前,繪梨衣坐在他懷裡,手摟著他的脖子,還在追查那個把她胳膊放上去的神秘人。
繪梨衣的頭髮垂在肩側,臉離他很近。
路明非慢慢靠近,繪梨衣也沒有躲。
但就在這個時候,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咚咚聲不急促,卻剛好在最不該出現的時候出現。
路明非被迫停下慢慢靠近的頭顱。
他盯著房門,過了兩秒,敲門聲又響了兩下。
咚咚。
路明非心裡冒出一股火。
這個世界果然不允許他擁有一點點的好事。
繪梨衣揪了揪他的衣服。
「Sakura。」
她看著門口,也有點生氣。
剛剛Sakura在靠近她,像是要親她。
她已經假裝不知道Sakura準備親她,結果門外的人把這件事破壞了。
她看著房門,眼神十分不滿。
路明非零秒就猜出門外是誰。
夏彌,一定是夏彌。
這個世界上會在這種時候敲門、並且敲得如此巧合的人,除了夏彌,很難再有第二個。
他氣沖沖地起身,走到門口,大力拉開門。
門外站著芬格爾,芬格爾靦腆一笑。
「嗨,師弟。」
路明非看著他,努力平息心裡的怨氣。
開門的是芬格爾,不是夏彌,但沒什麼兩樣。
在打擾他的好事上,他們兩個都屬於極其優秀的搗蛋鬼。
「你可真會敲門。」
路明非惱怒地瞪了他一眼,轉身回屋。
芬格爾撓了撓頭,他不明白路明非為什麼突然這麼生氣。
他能敲門已經是一件很有禮貌的事情。
他已經非常文明,非常克制,非常符合社交禮儀了。
可路明非的臉色像是便秘了一樣,芬格爾探頭往屋裡看。
他看見坐在床邊的繪梨衣,繪梨衣也在看他。
她手裡還拿了一本書,表情有些不高興。
芬格爾忽然明白了,原來自己破壞了師弟和繪梨衣交流感情的重要時刻。
他裝作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師弟,要不我現在出去,你們繼續?」
路明非瞪了他一眼,他指了指繪梨衣手裡的漫畫。
「繼續你個頭,我們在一起看漫畫。」
「你破壞了我們一起看漫畫的時刻。」
芬格爾點頭。
「哦,原來是在看漫畫。」
「我還以為……」
路明非危險地看著他。
「你以為什麼?」
芬格爾立刻改口。
「我還以為你們在發呆呢。」
「誰能想到是在看漫畫呢。」
「看漫畫好啊,漫畫能陶冶情操,還能促進青少年想像力發育,高爾基說過,書籍是人類進步的階梯,看漫畫也是。」
路明非往繪梨衣身邊坐下,他重新牽起繪梨衣的手,把漫畫書翻開。
「你沒事我們繼續看漫畫了。」
芬格爾順勢拉出凳子坐下。
路明非捏了捏繪梨衣的手,繼續翻漫畫。
過了幾秒,他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抬頭,芬格爾正眼巴巴地看著他。
那眼神熱烈、專注,不適合出現在一個男人看另一個男人的臉上。
路明非感到一陣惡寒。
「芬格爾,有事情你就說。」
「幹嘛如此噁心地盯著我?」
芬格爾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師弟。」
「我確實有一事相求。」
路明非點頭。
「說。」
芬格爾沒有立刻進入正題,他先嘆了一口氣。
「師弟,你離開學校以後,我的日子過得很悽慘。」
「白天,我一個人走在學院路上。」
「夜晚,我一個人睡在宿舍廢墟……床上。」
「每當風吹過窗戶,我就會想起你不久前坐在床邊打遊戲的樣子。」
「每當我打開冰箱,裡面什麼都沒有,我就會想起你曾經放在裡面的零食和飲料。」
「每當我登錄守夜人論壇,看見那些熟悉的匿名帳號,我就會覺得世界如此冷漠。」
「因為卡塞爾學院的每一個人都向我翻白眼。」
路明非忍不住打斷他。
「向你翻白眼不正常嗎?守夜人論壇上你得罪了多少人,你不清楚?」
「你的外號芬便你忘記了?」
「你連校長都編排緋色故事,大家對你翻白眼才正常吧?」
芬格爾可憐地看著他。
「師弟,總之,我現在過得十分悽慘。」
「我每日孤獨,實在難以忍受。」
「只能發呆度日,你一定要幫幫我。」
路明非狐疑地看著他。
「發呆?你在胡說八道吧。」
「你最近沒有跟著漢高賺美金?」
芬格爾的表情僵了一下。
路明非繼續說。
「我可是聽說,北美出現了一個坑德基怪人,見人就殺。」
「殺完之後還會把人的衣服扒光,只留下內衣。」
「你敢說那個變態肯德基怪人不是你?」
芬格爾抹了一把臉。
「師弟,你說的也太變態了吧?」
「我只是處理了一批血統暴走的混亂混血種而已。」
「變態肯德基怪人這個稱號太離譜了。」
路明非依舊難以理解。
「那你為什麼要把他們的衣服扒光?」
芬格爾略顯羞澀。
「有些混血種穿的衣服是奢侈品牌。」
「反正都死了,衣服也沒有意義了。」
「不如讓我給賣掉,在市場上再循環一下,變相促進一下美國的經濟流通,前一段的經濟危機那麼嚴重,我好心幫一手。」
路明非感到無語。
「賣死人的衣服,你可真行,真不怕別人穿著穿著蹦出來一個眼冒金光的惡鬼?」
芬格爾無所謂地擺手。
「要相信科學鬼什麼的都是騙人的。」
「我芬格爾問心無愧。」
路明非迷惑的看著他,有些人的腦迴路是迷宮,芬格爾的腦迴路是迷宮旁邊的垃圾回收站,裡面什麼都有,而且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翻出什麼垃圾。
「所以你的孤獨來自於哪裡呢?」
路明非奇怪的問。
「是不夠變態?」
「還是因為太過變態,和正常人格格不入?」
他想了想,忽然伸手捂住繪梨衣的兩個耳朵。
繪梨衣眨巴著眼睛看他。
「Sakura?」
「我來暖暖你的耳朵。」
路明非說。
繪梨衣點點頭,順勢依靠在他身上。
她沒有繼續追問,Sakura說暖耳朵,那就是暖耳朵。
芬格爾把兩人的親昵盡收眼底。
他嘆了一口氣。
「唉,師弟。」
「其實我是想念Eva了。」
路明非的手還捂著繪梨衣的耳朵。
他看向芬格爾。
「諾瑪啊,我也想念諾瑪了。」
「如此智能的電子秘書,誰不喜歡呢?」
芬格爾灼灼地看著他。
「師弟,別裝傻了。」
「一點都不好玩。」
路明非放下手。
繪梨衣的耳朵被捂得有些熱。
她靠在路明非肩上,胳膊順勢搭在路明非的脖子上,她第一次聽說Eva,她不太清楚Eva是誰,但芬格爾師兄平時說話像是嘴裡塞滿了薯片,咕噥咕噥的。
叫出Eva的名字時卻充滿了深情,就像Sakura叫她的名字一樣,也像她叫Sakura一樣。
雖然她並不知道Eva是誰,但她意外發現了把她的胳膊放在Sakura脖子上的人是誰了,竟然是她自己。
繪梨衣發現了秘密,繪梨衣往路明非懷裡摟了摟。
路明非也不裝了,他饒有興致地看著芬格爾。
「怎麼說?」
「你和副校長把一切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
芬格爾蔫巴著腦袋,他靠在椅背上,瞬間像是被現實抽走了骨頭。
「沒有,所有進展都停滯了。」
「白王的骸骨不是外物可以干預的。」
「我們按照鍊金術的活祭步驟,一點一點推進。」
「副校長把能找到的材料都試過了。血統穩定劑,龍血媒介,鍊金矩陣,精神引導裝置。」
「沒有用,全部都沒有用。」
「白王骨骸排斥了一切鍊金物質。」
「它像一個沉睡的暴君,誰靠近,它都驅趕,誰試圖喚醒它,它就把對方推出去。」
路明非點點頭,芬格爾的難過是真的。
只是他喜歡把重要的事情藏在一堆廢話後面,就像他總是把飢餓掛在嘴邊,把悲傷藏在肚子裡。
芬格爾低聲說。
「副校長已經開始茫然,繭化是否真的存在。」
「他以前最不缺的就是自信,他喝酒的時候都把鍊金術的基本原理倒背如流。」
「可最近他看著那些數據,經常半天不說話。」
「我知道他也沒辦法了。」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繪梨衣趁路明非沒看到偷偷抽出有些酸的胳膊,合上漫畫書。
她看了看芬格爾,又看向路明非。
她不懂鍊金術,但她記得要利用白王聖骸是要有換血的。
繪梨衣戳了戳路明非,「Sakura,聖骸要換血才能用。」
路明非憐惜的摸了摸繪梨衣的腦袋,「乖,我們來解決,繪梨衣別想到不好的事情好嗎?」
繪梨衣聽話的點點頭,重新打開漫畫書。
路明非腦子裡浮現出另一個本該出現的生物。
八岐大蛇,它本該是聖骸出世的第一任宿主。
由聖骸寄生生物畸變而誕生,用以純化聖骸的血統。
前世它被源稚女所斬。而今世,赫爾佐格憑藉提前換血跳過了這一步驟。
由聖骸寄生而成的八岐大蛇,達到了次代種的實力,那本該是一個非常良好的跳板,是赫爾佐格成為偽神的第一步。
但Eva又有些不同,Eva是保留認知的精神體。
她已經不只是普通意義上的靈魂或意識,她隸屬於科技生命。
她以諾瑪為載體,以學院的系統為身體。
她有記憶,有人格,有對芬格爾來說獨一無二的存在感,卻是一段精神截留,嚴格意義上不算是生命。
想讓Eva占據白王骸骨,並不是把一個靈魂塞進一具身體那麼簡單。
白王骸骨里沉睡著巨大的精神力。
想要催動活祭化繭的鍊金術,唯有以極大的生命力強行灌入,讓那具沉睡的骨骸接受新的主導。
先前路明非的目標是次代種,次代種足夠強大,生命力足夠龐大,也足以作為跳板。
可如今,他手裡有了更好、更完美的選擇。
路明非抬手拍了拍芬格爾的肩膀。
「芬格爾。」
「你知道的,這種事情急不來。」
「Eva的狀態是什麼樣,你應該能明白吧?」
他當然明白。
Eva沒有呼吸,沒有心跳,不是人也不是屍體。
她存活在卡塞爾學院的伺服器里,龐大的計算力維持著她的思緒,鍊金術維持著她存在的基礎。
她和諾瑪一樣,可以藉助網絡抵達學院的許多角落,可以在不同的屏幕上出現,也可以用聲音回答問題。
可她又和諾瑪不一樣,諾瑪是學院以她為基準製造出來的智能系統,是一套擁有龐大權限和複雜邏輯的電子生命。
Eva卻曾經是一個真實的人,她有自己的記憶,有自己的情緒,有喜歡的東西,也有不喜歡的東西。
她記得他在學院裡做過的蠢事,記得他寫過的那些不著邊際的東西,這也是芬格爾最難受的地方。
如果Eva只是一段沒有感情的程序,他也可以把自己的思念歸結為不必要的執著。
可她偏偏能夠叫出他的名字,能夠在他孤獨時和他說話,能夠在他裝作毫不在乎的時候,指出他其實很難過。
她活在一個他無法觸碰的地方。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Eva甚至擁有許多人夢寐以求的生命形式。
她不會衰老,不會因為身體的疾病失去行動能力,也不必擔心容貌在歲月里慢慢改變。
她可以隨意更換自己的衣服和外貌,可以選擇金色的長髮,也可以選擇短髮,可以穿裙子,也可以穿著實驗室的白大褂。
她想讓自己是什麼樣,就可以是什麼樣,她是最完美的虛擬形象。
對許多追求賽博生命的人來說,這幾乎已經是理想的終點。
可芬格爾不想要這些,他不想看見Eva在屏幕里改變一百種樣子,也不想讓她擁有無數種漂亮的衣服。
他甚至不太在意她是不是永遠年輕,是不是永遠不會生病。
他只想摸一摸她的手,就這麼簡單。
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多久沒有真正觸摸過Eva的手了。
Eva喜歡向日葵,她曾經說過,向日葵總是朝著太陽,所以看起來永遠不會悲傷。
芬格爾後來拿這句話嘲笑過她,說她的植物學知識和戀愛觀一樣不夠嚴謹。
可他一直記得Eva那時的樣子,她的手像捧滿了陽光一樣溫暖。
那個像向日葵一樣的女孩子,不該成為如此冰冷的虛擬人。
望著沉默的芬格爾,路明非緩緩說,
「Eva只是一段被上傳的意識。」
「她之所以記得你,是因為她的意識始終被保留著。」
「她知道自己是誰,也知道你是誰。」
「可如果利用鍊金術讓她得到了一具軀體,卻在這個過程中讓她的意識消散了呢?」
「你覺得,她還是Eva嗎?」
芬格爾的拳頭慢慢攥緊, 他早就想過。 如果Eva失去了現在的意識,失去了那些記憶,失去了她對一個叫做芬格爾的男人的認知,那麼即使新的身體站在他面前,即使那具身體擁有Eva的臉和聲音,也可能只是另一個人。
可如果她沒有身體,只能一直留在伺服器里,難道就真的還是Eva嗎?
這個問題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路,往前走,是他想要的重逢,往後退,是他不願意承認的失去。
芬格爾閉了閉眼。
「是的,她會是Eva。」
路明非看著他。
「你確定?」
芬格爾沒有猶豫太久。
「哪怕她的身體變了,哪怕她的聲音變了,哪怕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和我說話。」
「她也還是Eva。」
路明非沒有說話,芬格爾緊張的看他。
「師弟,你是說,她的意識會消散?」
路明非看著他緊繃的臉,忽然燦然一笑。
「不會。」
芬格爾怔住。
「什麼?」
「我只是問你,如果會這樣,你覺得她還是不是Eva,又沒有說真的會這樣。逗逗你而已。」
芬格爾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呼吸,他大口呼氣,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師弟,你嚇死我了。」
「你剛才那樣說,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路明非嘖嘖道,「我可不做沒把握的事,另外,你也想過這些事吧?」
芬格爾撓了撓頭,苦笑道。
「想過,不止一次,我什麼都想。」
「有時候睡不著的時候,我也會想。」
「我會想她現在在伺服器里會不會也會無聊。」
「會不會和數據說話,會不會看見別的系統窗口彈出來的時候,覺得煩。」
「會不會偶爾想起來,自己以前還會穿裙子,穿高跟鞋,去參加某個無聊的晚宴。」
「以及以後會不會還記得我。」
「師弟,你真是我肚子裡的蛔蟲。」
路明非呸了一聲,「你是如何用苦情的表情說出噁心的話的?」
芬格爾坐直了一點,不再裝可憐,也不再耍寶。
「師弟,看著希望就在眼前,卻遲遲沒有進展。」
「我實在有些煎熬,你有解決的辦法對嗎?」
路明非點點頭。
「芬格爾,我不會騙你。」
「我說有辦法,就是有辦法,而且我連承載的軀體都準備好了。」
芬格爾的眼神亮了起來。
「師弟,你找到活著的次代種了?在哪裡?」
路明非搖頭。
「不是次代種。」
芬格爾的笑容僵了一下。
「三代種也行?」
路明非笑了笑。
「初代種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