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辦公室中,古典老鐘有序地敲擊著。
咚咚咚的聲音很輕,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到聲音。
可沙瑞金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卻是把聲音聽得格外清晰,每一聲鐘響,都像是在給他送終。
「嘩啦!」
情況說明和道歉書被他的鋼筆狠狠劃破。
沙瑞金麻木地撕了下來。
然後重新拿了一張紙,認認真真的抄寫之前的內容。
他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岳父問自己進不進步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後知後覺的沙瑞金感覺到了不對勁。
藏在他心裡深處的是一個令他都難以接受的猜測。
他等著岳父給他回電話,根本無心再寫情況說明和致歉報告。
此刻的他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不希望自己心裡頭的猜測應驗,又希望自己心裡頭的猜測應驗,兩頭矛盾,左右腦互搏。
事關自己的核心。
沙瑞金根本無法沉靜下來,好好工作,好好寫報告。
他緩緩站起身,焦急地在自己的辦公室轉圈圈踱步。
在旁邊的小白秘書欲言又止。
安撫老闆的話,他自己都不知道說了多少次了。
現在沙瑞金顯然處於暴躁焦急的狀態。
有過一兩次的安撫提醒就夠了,他害怕現在如果提醒的話,暴怒的沙瑞金會直接把水瓶印在他的臉上。
「嘟嘟!!!」
沙瑞金貼身的電話響了。
沙瑞金踱著的腳步戛然停止。
他的身子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一隻腳踏在空中,久久沒有落地。
「踏!!」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懸在空中的一隻腳狠狠踩在地面上。
皮鞋與地板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清晰地響徹在心裡。
「嘟嘟嘟!!」
電話依舊是在響,仿佛是在黑白的電視中,配著僅有的聲音。
沙瑞金看向來電,是自己岳父的。
「終於來了。」
沙瑞金小聲的呢喃了一句。
像是一個在等待審判的犯人般接起了電話。
「爸!」
這一聲叫的很堅定。
也很擔心。
電話另一頭的黃老先生聽到沙瑞金這話後。
久久沒有說話,許久許久過後才聽到了他的嘆息聲。
可是嘆息聲又好像是解脫的聲音。
黃老的聲音帶著幾分解脫道:「小金子,未來我們家可全靠你了,一定要照顧好我的女兒!」
「爸,我是您培養的,您教育的,您就是我的親生父親。
而且您還把女兒嫁給了我,您也是我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至親之人……」
沙瑞金表了忠心,說了一大通好話。
這也是他真心之言。
「情況究竟怎麼樣了?」
沙瑞金說了許久,最後才略帶著遲疑的語氣道。
聽黃老的語氣,沙瑞金心裡頭的猜測應該是應驗了一個。
可準確的答案還得從黃老先生的口中親自說出。
電話那頭又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
沙瑞金呼吸加重。
緊張地攥緊了手機,腳也開始微微顫抖。
恐慌和畏懼在心裡頭瀰漫而出。
「會是自己的猜測嗎?會是嗎?」
沙瑞金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心中的猜測如願,還是不想了。
因為無論是哪一個選項,對於他來說都是一個難以接受的事實。
「你猜到了。」
「不愧是我培養的。」
黃老的聲音帶著幾分得意,還有幾分疲憊。
沙瑞金沒有說話,黃老的聲音繼續傳來。
「我已經向組織提交了辭呈。
而且還和領導匯報了這件事情。
能做的已經做完了。
態度也表現出來了。
你的報告寫的怎麼樣?
儘快發表吧,老領導答應我向他們解釋這一系列的複雜關係,還有我們付出的代價,相信他們應該會滿意!」
黃老先生的話語越說越疲憊。
最後甚至都聽不到他在說些什麼了。
沙瑞金不知道是黃老先生話越說越小,還是自己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總之聲音在他耳邊越來越小。
這意味著他最後一年的保駕護航消失了。
這意味著,他在漢東不一定有絕對的權威,不一定有絕對的安全,因為他背後沒有人了。
然後一切都得靠自己,只要是一個小小的失誤,被人抓住了把柄,將會把他打進萬丈深淵。
這事實實在讓他難以接受。
可這又是該付出的代價。
甚至這個代價別人願不願意接受,同不同意原諒還是另一回事。
黃老只是做到了自己的極限,並非是在同一張談判桌上達成了協議。
沙瑞金一瞬間就成整治漢東的重點培養對象。
成為了一個岌岌可危,隨時都有可能被取代的角色。
換成任何一個人都難以接受這個結局吧,可這又是該付出的代價。
如果不這樣做,
那等待他們的絕對是滅頂天災,那位的門生故里,隨便站出來一兩個,都不是他們能夠吃得消的。
老先生都已經離世了,你竟然還侮辱他。
說人家脫離群眾,這不是在找死嗎?
亡者不容侵犯。
況且還是這等聖賢。
「爸,對不起!」沙瑞金嘶啞著聲音向自己的岳父道歉。
雖然沙瑞金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明明是按計劃走的,看上去毫無風險,可意外就是這麼發生了。
陳岩石完全就是一個不可控的對象。
什麼話都說出來,說話不過腦子,以為端著前輩的架子,就能為所欲為。
以為漢東省的所有領導都和高育良一樣尊敬他。
殊不知他就是一個會引爆炸彈的瘋子。
「歉意的話不要說了,快發報告吧,不然人家還以為我們家莫名其妙呢!」
黃老疲憊地說道。
「好好好,我現在就發!」
沙瑞金拿起自己承認錯誤的報告。
交給了秘書,小聲地吩咐道:「登表發言,上漢東省最大的幾家報紙、媒體。」
「事已至此,小金子,未來的路只能靠你一個人闖了!
我還是之前叮囑你的那句話,能求穩就求穩吧,我們家經不起折騰了!」
黃老像是在囑咐自己的遺言。
聲音虛弱,甚至帶著一絲祈求。
「好!」沙瑞金點頭,瞳孔中卻燃起了堅定的火焰。
他怎麼可能是一個能屈服的人。
況且現在代價都給出去了。
他如果現在不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可就真愧對了岳父的所作所為了。
他在心中如此想著。
咬緊了牙齒,攥緊了拳頭,目光充滿了火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