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鈞的電話掛了之後,我心裡那根弦反而繃緊了。
陳寶山帶著一個沉甸甸的黑色布包,連夜出門。他不是去散步的。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在藥店坐堂。王勝利打著哈欠開了門,陽光照進來,街上慢慢有了人聲。
沒等來郭老五的電話,倒是先來了個病人。一個年輕媽媽抱著個三歲左右的小男孩,一臉焦急。
「李大夫,你快給看看,我兒子咳了兩天了,晚上咳得尤其厲害,睡都睡不好。」
我讓小孩坐到我對面。他小臉咳得通紅,鼻翼兩邊有點發青,精神倒還行,沒有蔫頭耷腦的。
「嗓子裡有痰嗎?咳出來的聲音是空空的還是呼嚕呼嚕的?」
「有痰,聽著就在嗓子眼裡,但他小,不會吐。」
「舌頭伸出來我看看。」
小孩挺配合,張開嘴。舌苔白膩,不算厚。
「這是風寒咳嗽,帶了點濕。問題不大,吃藥好的慢,我教你個推拿的法子,你回家給他做,比吃藥管用。」
我拉過小孩的左手,在他手掌大魚際,就是大拇指下面那塊肉上,用我的大拇指從他手腕橫紋推向指根,來回推。
「這個位置叫板門。你順時針給他揉一百下,能健脾化痰。揉完了再推這個。」我指著他食指從指尖到指根的那條線,「這叫脾經。從指尖往指根推,叫補脾經,推兩百下。」
年輕媽媽看得特別認真,拿手機錄了下來。
「最後一步。你讓他趴床上,你把手搓熱了,在他後背,就是兩個肩胛骨中間那塊地方,從上往下搓,搓到皮膚發紅髮熱為止。後背是膀胱經和督脈走的地方,搓熱了能振奮陽氣,把寒氣散出去。」
這套小兒推拿的手法很簡單,就是揉板門、補脾經、搓後背。專門對付小孩的風寒咳嗽帶點痰。
「回去這兩天別給他吃涼的,也別吃零食,就喝點小米粥。你堅持推兩天,咳嗽就能好一大半。」
她千恩萬謝,要給錢,我擺了擺手。小孩的病,能不吃藥就不讓他吃藥,收錢也沒意思。
她走後不久,趙建軍的電話就來了。
「李十二,郭老五那邊我約好了,他上午都在。地址我發你手機上。你自己去,真不用我派車?」
「不用,我騎車方便。」
王勝利聽見了,從櫃檯後頭把那輛除了鈴不響哪都響的二八大槓推了出來。
「騎這個去?別半路散架了。」
「散不了。」
我蹬上車,鏈條嘎吱嘎吱地唱著歌,往鎮西頭去了。
青龍山就在鎮子西邊,不高,但連綿一片。郭老五的養雞場在山腳下,隔著老遠就能聞到一股雞糞混著飼料的味道。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站在雞場大門口,皮膚曬得黑,人看著挺老實,就是眉宇間一股愁氣散不開。他看見我,有點不確定地迎上來。
「是李大夫吧?」
「郭老闆,我就是李十二。」
他把我讓進去,指著東邊一片舊雞舍。「老場子在那邊,去年下半年開始就不對勁,雞養著養著就蔫了,拉白屎,一批一批地死。獸醫站的人來了好幾回,藥沒少喂,就是不見好。」
我點了點頭,沒先去看雞,而是問:「新場子準備建在哪?」
「西邊,那塊地剛平出來。」他帶我往西走。
我一邊走,一邊對照師父筆記里的東西。
「郭老闆,你這老雞舍的門,朝哪個方向開的?」
「朝南啊,都說朝南採光好。」
朝南,不是正西,排除了金氣肅殺。
「水源呢?你們雞喝水用的是井水還是自來水?水塔在哪?」
「自己打的井,水塔在雞舍東北角。」
東北角屬土,水源在那兒,土克水,不算好,但也不至於讓雞大批死亡。
「地勢呢?」
「北邊靠山,南邊低,水都往南邊走。」
北高南低,藏風聚氣,地勢也沒問題。
朝向、水源、地勢,這明面上的三樣都沒大毛病。那問題就只能在看不見的地方了。
我們走到西邊那塊剛平整出來的空地。大概有兩畝大,黃土地面,還能看見推土機留下的履帶印。
「陳寶山來看過了?」我問。
郭老五愣了一下,點了點頭。「前天下午來的。拿著個羅盤轉了一圈,說這地方不錯,讓我把新雞舍的門朝東南開,能招財。」
地面很平,沒有任何人為挖洞的痕跡。陳寶山學聰明了,上次那七個洞被我一眼看穿,他不會再用同樣的招數。
我走到地塊的正中央停下來,閉上眼感覺了一下。
風從北邊的山坡上吹下來,很正常。地下的氣場也沒有明顯的淤塞感。
不對勁。
如果陳寶山真動了手腳,不可能一點痕跡都沒有。除非他用的東西,不是為了堵,而是為了引。
我睜開眼,看向郭老五。「郭老闆,陳寶山那天來,除了拿羅盤看方位,還做了什麼別的事沒有?比如有沒有在哪停了很久,或者從包里拿過什麼東西?」
郭老五撓了撓頭,仔細回憶。「別的事……好像沒有。他就在地里走了幾圈,大部分時間都在中間那塊站著。哦對了,他說我這地陰氣有點重,因為北邊靠著山,他幫我『鎮一下』。」
「怎麼鎮的?」
「沒見他做什麼啊。他就說他念了咒,以後就好了。」
念了咒?鬼才信。
我走到他說的中間那塊地。這裡的土似乎比別處要鬆軟一點點。我蹲下來,用手捻了捻土。
土是新翻的,看不出什麼。
「郭老闆,麻煩你去給我找把鐵鍬。」
郭老五很快扛了把鐵鍬過來。
我沒急著挖,而是用腳後跟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跺。實地是「砰砰」的悶響,如果地下有空洞或者埋了東西,聲音會不一樣。
我在那塊方圓三米的地方來回跺了十幾下。
有了。
就在我腳下,跺下去的聲音不是「砰」,而是「噗」,感覺腳下的土層震動了一下,有點卸力。
「就是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