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勝利看我進來,筷子放下了。
「郭老五那邊怎麼樣?」
「處理好了。」
「又挖出東西了?」
我看了他一眼沒回答。他這人就這樣,你越不說他越想知道,但他又不敢追著問。
「給我來碗面。」
「麵條沒有,包子還剩倆。」
「行吧。」
我坐在桌前啃包子。豬肉白菜餡,已經涼了,但比饅頭強。兜里多了郭老五給的兩百塊,加上之前攢的,手頭寬裕了不少。
下午一點多的時候來了個病人。
是個年輕女孩,看著二十三四歲的樣子,扎個馬尾辮,穿著件灰色衛衣,人瘦得厲害。不是那種天生骨架小的瘦,是不該瘦成這樣的那種瘦。臉上沒什麼血色,嘴唇顏色很淡,眼下有一圈青黑。
她進門的時候猶猶豫豫的,在門口站了有十幾秒才走過來。
「看病?」
「嗯。」她聲音不大,坐下來之後眼睛一直盯著桌面,不太敢看我。
這種狀態我見過。有些病,尤其是跟女性身體有關的,她們在男大夫面前開口就是難。
「你慢慢說,不著急。」
她咬了一下嘴唇。「我……我月經不來了。」
「多長時間了?」
「快五個月了。」
「之前規律嗎?」
「之前也不太規律,有時候推遲十來天,有時候兩個月來一次。但從去年十月份之後就徹底沒來過了。」
五個月不來。這在醫學上叫繼發性閉經。一個二十多歲正當年的姑娘,月經停了五個月,問題不小。
「懷孕的可能性排除了沒有?」
她臉一紅,搖了搖頭。「沒有男朋友。不可能。」
這個必須問。不管她說什麼你都得確認一下。不是不相信她,是看病這事不能有一絲含糊。
「去醫院查過沒有?」
「查了。上個月去縣醫院查的。驗了血,做了彩超。」
「報告帶了沒有?」
她從包里掏出一沓紙遞過來。我翻開看了一下。
尿妊娠試驗陰性,懷孕排除了。
彩超顯示子宮大小正常,子宮內膜厚度零點四厘米。
這個數字我多看了兩眼。正常女性月經前子宮內膜應該在零點八到一點二厘米左右,她只有零點四,薄得很。內膜長不起來,月經自然來不了。
再看性激素六項。促卵泡素偏高,雌二醇偏低,促黃體生成素正常偏高,其餘幾項大致正常。
「醫院大夫怎麼說的?」
「說讓我吃黃體酮,吃五天停藥,月經就會來。我吃了,確實來了。但來了之後又不來了。」
「吃了幾個周期?」
「兩個。每次都是吃藥來,不吃就不來。」
我把報告放下來。
這姑娘的情況我心裡大概有數了。她的問題不在子宮本身,子宮是好的,給它激素它就能出血。問題在上游。她的卵巢功能在走下坡路,雌激素分泌不足,內膜長不起來。
但光看西醫的報告不夠,我還得用我的法子再看看。
「把手伸出來。」
她伸出右手。手很涼,指尖發白。
我號脈。脈沉細,兩尺尤弱。寸關還行,尺脈幾乎摸不到。
尺脈對應的是腎。腎主生殖,尺脈這麼弱,說明腎氣虧得厲害。
「舌頭伸出來。」
舌淡白,邊有齒痕,苔薄白。舌下脈絡顏色暗,有一點點紫。
我看完了,讓她把手收回去。
「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回答。」
「好。」
「怕冷嗎?」
「怕。特別怕冷,夏天都不敢吹空調。」
「手腳呢?」
「一年四季都是涼的。冬天冰得跟死人似的。」她說完自己愣了一下,可能覺得用詞不太好。
「腰酸嗎?」
「酸。尤其下午的時候,坐久了站起來腰跟斷了一樣。」
「頭髮呢?掉得多不多?」
她愣了一下,手下意識摸了一下馬尾辮。「挺多的。洗頭的時候一把一把掉。」
「晚上起夜嗎?」
「起。一晚上至少兩三回。」
「白天精神怎麼樣?」
「沒勁。幹什麼都提不起精神來。」
「吃飯呢?」
「不太想吃。吃一點就飽了,有時候還噁心。」
「大便?」
「稀的多。不成形。」
我心裡已經有譜了。
「你做什麼工作的?」
「在鎮上服裝店上班。站一天。」
「平時熬夜嗎?」
她不吭聲了。
「說實話。」
「熬。每天晚上刷手機刷到一兩點。」
「吃早飯嗎?」
「不吃。」
「減過肥嗎?」
她又不說話了。過了幾秒才小聲說:「去年夏天節食減過。兩個月瘦了十五斤。」
我嘆了口氣。不是嘆她,是嘆這種事我見得太多了。
這姑娘的病因基本清楚了。我一個一個跟她講。
「你這個月經不來,根子在腎。中醫說腎藏精,主生殖。月經這個東西,本質上就是腎精轉化成天癸,天癸推動沖任二脈,沖任蓄滿了血就來月經。你的腎精虧了,天癸不足,沖任空虛,子宮內膜長不起來,月經自然就不來。」
她聽得似懂非懂。
「我換個說法。你把子宮想成一塊地。月經就是這塊地上長出來的莊稼。莊稼要長出來得有水,這個水就是你的腎精和氣血。你現在水沒了,地幹了,莊稼當然長不出來。你吃黃體酮相當於人工澆了一次水,莊稼勉強長了一茬,但你水源沒恢復,澆完這一次下一次還是乾的。」
她點了點頭,這回聽懂了。
「你的腎精為什麼虧的?三個原因。」
第二根手指。「第二,熬夜。你每天一兩點才睡。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三點是肝膽經當令的時間,這個時間段人體在造血、藏血、修復。你不睡覺,這些工作全打了折扣。肝藏血,血養沖任,你不讓肝好好幹活,沖任的血從哪來?」
第三根手指。「第三,受寒。你說你特別怕冷,手腳冰涼,這是陽虛的表現。中醫講'寒主收引',寒氣重了氣血運行就慢,慢了就容易瘀滯。你舌下脈絡發暗就是有瘀血的證據。瘀血堵在沖任上面,月經更不容易來。」
「三個原因加在一起,節食傷了氣血,熬夜傷了肝腎,受寒導致瘀滯。你這個月經不是突然不來的,是一步一步被你自己折騰沒的。」
話說得重了點,但有些事你不說狠了她記不住。
她低著頭沒吭聲,眼眶有點紅。
「別哭。」我說,「能調回來。你才二十多歲,底子還在。但你得配合我,有幾樣事你必須做到。」
她抬起頭看著我。
「第一,從今天起不許節食。一天三頓飯必須吃。早飯尤其重要,哪怕喝碗粥吃個雞蛋也行。你不給身體原料,我開什麼藥都白搭。」
「第二,晚上十一點之前必須睡。手機放客廳充電,別帶進臥室。」
「第三,每天晚上用熱水泡腳。水裡加兩片生薑三顆大棗,泡到小腿微微出汗。泡完之後搓你的腰。」
我站起來比劃給她看。「雙手握拳,用拳背的那個面貼著你後腰這個位置。」我指了指自己後腰兩側。「上下搓,搓到發熱發燙。這個位置就是腎俞穴。你搓熱了等於在給腎加溫,腎陽一暖,氣血運行就快了。每天搓一百下,搓完了上床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