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天已經亮了。昨晚想得太多，後半夜迷迷糊糊才睡著，但精神還湊合。下樓的時候王勝利已經在擦櫃檯了，桌上擱著一碗胡辣湯，兩根油條。
「今天又換了？」
「胡辣湯攤新開的，嘗鮮。」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胡椒味沖鼻子，倒是提神。
上午十點來鍾，門帘掀開，進來個五十出頭的男人。走路姿勢不對勁，上身往左歪著，右手撐著腰，左腿往前邁的時候明顯比右腿步子小。後面跟著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應該是兒子。
「大夫，我爸腰疼，疼得厲害。」兒子先開口。
男人咬著牙坐下來，坐的過程很慢，先用手撐著扶手，慢慢往下放身子，屁股一挨到椅面就「嘶」了一聲。
「哪兒疼？」
「腰這邊。」他用手指了指右側腰，「從這兒一直竄到屁股，再往下，順著大腿後面到小腿肚子，麻。」
「多久了？」
「斷續續一年多了。以前就是腰酸，幹活累了歇就好。上個月搬了幾袋水泥之後突然厲害了，腰直不起來，腿也開始麻了。」
「拍過片子沒有？」
兒子從包里掏出一個CT報告袋子遞給我：「拍了，腰椎間盤突出。」
我看了一眼報告。L4到L5椎間盤後突，壓迫右側神經根。
「大夫讓做手術，我爸不敢。」
「先別急著說手術的事。」我把報告放下，「我先看你。你站起來，彎腰往下夠腳尖試。」
他扶著椅子慢慢站起來，往下彎腰。彎了不到三十度就停住了，齜牙。「下不去了，腿麻。」
「坐回去。把右腿伸直，腳尖勾起來。」
他照做，剛一勾腳尖，整條腿的後面像過電一樣抽了一下：「哎呦，麻得厲害。」
直腿抬高試驗陽性。我又按了按他小腿外側和腳面，感覺稍微遲鈍一些，但腳趾頭能動，力量還行。
「你這個突出確實在壓神經，但還沒到必須手術的程度。」
父子倆同時鬆了口氣。
「我跟你說清楚這個病是怎麼回事。你腰椎骨頭和骨頭之間有個墊子，叫椎間盤。這個墊子外面是一圈纖維環，裡面是果凍狀的髓核。年輕的時候纖維環結實，啥事沒有。你幹了一輩子體力活，纖維環磨損了，薄了，最後搬水泥那一下把它擠破了，裡面的髓核就往後鼓出來了。鼓出來的那塊正好頂在神經上，所以你腿麻腿疼。」
他聽得很認真。
「那什麼情況需要手術？三種情況。第一，大小便出了問題，拉不出來或者憋不住。第二，腿上的肌肉明顯萎縮了，變細了。第三，保守治療三到六個月完全無效。你目前都不沾邊，不著急動刀。」
「那我該怎麼弄？」
「四件事。第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你回去之後，最近兩周能躺著就別坐著，能坐著就別站著。突出的椎間盤需要時間回縮，你天站著坐著，身體的重量一直壓著它，它回不去。你躺著的時候腰椎不受力，給它一個恢復的機會。」
「躺著就行？」
「側躺，兩腿之間夾個枕頭。或者仰躺，膝蓋底下墊個枕頭讓腿微彎著。不要趴著睡，趴著腰是塌的，更壓迫。」
他點頭。
「第二件事，一個動作。你趴在床上，兩隻手往前伸直，然後上半身輕輕抬起來。注意是輕輕的，抬到你腰不疼的位置就停。保持五秒鐘放下來。這個動作叫小燕飛，一天做二十個，分兩次做。」
我趴在旁邊診床上給他示範了一下。
「這個動作的原理是讓你腰椎往後伸展，把突出的髓核往前擠。你正常彎腰搬東西是把髓核往後擠，所以越幹活越突出。反過來做這個動作，等於在往回推它。」
「第三件事，穴位。」我讓他把手伸出來，在他手背上找了個位置。虎口那塊肉往手腕方向走一點，第二掌骨中間偏後的地方，叫腰痛穴。不是教科書上的標準穴位，是經驗穴。
按下去他「啊」了一聲。
「這個位置你自己每天按五分鐘，按的時候同時活動腰，慢慢地前後左右動。你現在試，我按著這兒你轉腰。」
他半信半疑地扭了一下腰。眼睛一亮：「誒，好像沒剛才那麼僵了。」
「這是應急止疼用的。你站久了坐久了腰開始疼的時候，找這個點按兩分鐘，能緩解。」
「再教你一個正經穴位。委中穴。你膝蓋後面那條橫紋的正中間，蹲下去能摸到一根跳動的筋，旁邊就是。你夠不著自己按就讓你兒子幫你，每天按三分鐘。腰背委中求，這是老祖宗留下來的話，腰上的毛病委中穴管得著。」
兒子在旁邊拍了照片記住位置。
「第四件事，徹底不能幹的事我給你列出來。彎腰搬重物，不行。彎腰的時候腰椎受力是直立的好幾倍，你要搬東西，蹲下去用腿的力量站起來，腰保持直的。久坐不行，坐一個小時必須站起來走兩分鐘。軟沙發不行，坐軟沙發腰是塌的，坐硬椅子加個腰墊。仰臥起坐不行，那個動作對腰椎間盤突出的人是自殺。」
他一條記著。
「大夫，要不要吃藥？」
「你現在最疼的那幾天，吃布洛芬，消炎止疼。一天兩次，飯後吃。吃一周就停，不要長期吃。另外我給你開個外用的方子，你自己在家做。粗鹽一斤，放鍋里炒熱了，裝進布袋子裡，敷在你腰上。每次敷二十分鐘，溫度別太燙，隔著一層衣服也行。鹽的熱量滲透力比熱水袋強，能松解你腰上痙攣的肌肉。一天一次，晚上睡覺前敷。」
他付了二十塊診費。走的時候腰還是歪著，但臉上沒進來時那麼絕望了。
王勝利等人走了才說話：「椎間盤突出這個多不多？」
「太多了。干體力活的、開車的、整天坐辦公室的，十個人裡面有四五個腰椎間盤有問題。但有問題不代表都得手術，大部分人保守治療就能控制住。關鍵是得改習慣，你該彎腰的時候非彎腰，突出那塊就永遠回不去。」
下午來了個三十來歲的年輕媽，抱著個四歲左右的男孩。小鼻子底下糊著兩條黃鼻涕，呼吸聲粗重，張著嘴。
「大夫，我兒子老感冒，一個月能有二十天在流鼻涕。好了沒幾天又開始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兩歲之後就開始頻繁了。之前我以為是體質弱，一直給他吃那個什麼牛初乳、益生菌，沒用。」
「每次感冒去哪看的？」
「診所。掛水或者吃消炎藥，好了過幾天又犯。」
我看了看小孩。面色偏黃偏暗，沒光澤。眼袋青紫，嘴唇顏色淡。
「把衣服撩起來我看。」
她把孩子的上衣掀起來。肚子不算鼓，但肋骨下面按一下，軟趴趴的，沒啥彈性。典型脾虛的肚子。
「舌頭伸出來。」
孩子不配合，哄了半天才張嘴。舌淡，苔白厚，中間有一層膩的。
「你這孩子不是免疫力差，是脾胃虛了。」
她愣了一下：「跟脾胃有啥關係？」
「中醫講，脾為後天之本。脾胃好不好，決定了一個孩子能不能從食物里吸收到足夠的營養。營養夠了，正氣就足，外面的邪氣進不來。你孩子脾胃虛了，吃下去的東西吸收不好，身體底子空，風一吹就著涼。你給他吃牛初乳益生菌，那些東西他脾胃弱吸收不了，等於白吃。」
「那是為什麼虛的？」
「你平時怎麼餵他？」
「他不愛吃飯，我就追著餵。實在不吃就給他喝酸奶吃水果。零食也給一點，不然鬧得慌。」
「找著了。追著餵是第一個錯。孩子不餓你硬塞，脾胃沒準備好就被迫工作，時間長了就累垮了。零食是第二個錯，餅乾糖果那些東西在胃裡占了位子，正餐就更不想吃。涼酸奶涼水果是第三個錯，小孩脾胃嬌嫩，寒涼的東西最傷脾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