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大事是相對的。」我看著老頭,「跟帕金森比,特發性震顫確實溫和得多。它不會讓你走不了路,不會讓你肌肉僵硬,不會影響你的壽命。但你要說完全沒事那也是騙你。它會慢慢加重,十年二十年之後可能比現在抖得厲害。而且它有家族遺傳傾向,你家裡人有沒有手抖的?」
他想了想:「我爸以前老了也抖,我們都以為是年紀大了正常的。」
「那多半就是遺傳的。你爸那個年代沒這個診斷,都當老年手抖處理了。」
「那我能治不能治?」
「治不了根,但能控制。你現在這個程度,吃飯寫字受點影響,還不算嚴重。我先教你幾個法子,你自己在家練著,能延緩它加重的速度。」
「第一個,握力訓練。你去買個握力器,就那種彈簧的,幾塊錢一個。每天捏一百下,分五組做,每組二十個。不用買太硬的,你能輕鬆捏動的就行。這個練的是手部肌肉的控制力,肌肉力量強了,抖動的幅度會小一些。」
「第二個,手指操。你把兩隻手十根指頭對在一起,像這樣。」我示範給他看,十指相對。「然後從大拇指開始,一根一根地碰,碰完再反過來。速度慢一點,越慢越好。每天做五分鐘。這個訓練的是精細運動控制,你大腦跟手指之間的信號通道練順了,抖動就不那麼影響日常動作了。」
老頭跟著做了幾下,手指頭碰的時候確實不太穩,但能碰上。
「第三個,穴位。合谷穴你知道吧,虎口那個。每天按五分鐘。再加一個,後溪穴。你把手握拳,小指根部那條橫紋的盡頭,靠手掌外側那個突出來的點就是。這個穴位通督脈,對手部的神經調節有幫助。每天按三分鐘。」
我在他手上找到位置按了一下,他點點頭說能找到。
「第四件事,也是最容易忽略的。你喝茶不喝?」
「喝啊,濃茶,一天好幾杯。」
「減掉。茶里的咖啡因會加重震顫。你這手抖的人,咖啡因就是火上澆油。茶改成淡的,或者換白開水。咖啡更別碰了。還有,你抽菸不?」
「抽。」
「也得減。尼古丁也是刺激神經的。你把茶和煙兩樣東西減下來,可能手抖當場就能輕一分。」
他有點為難:「茶喝了一輩子了。」
「不是讓你一口不喝。濃的改淡的,一天五杯改兩杯。你自己體會,你哪天茶喝少了手是不是穩一點,一試便知。」
他付了二十塊走了。走的時候還在活動手指頭,一根一根地碰,挺認真。
王勝利在後面說:「這老頭手抖,你連個藥都不給開?」
「他那個病西醫有藥,普萘洛爾,心得安。但那是處方藥,得去醫院神經內科開。我沒處方權,給他開不了。我能做的就是教他這些輔助的法子。他要是抖得影響生活了,我會讓他去醫院。現在這程度還不至於。」
他哦了一聲沒再說。
下午三點多,進來個胖男人,四十出頭,臉圓脖子粗,一進門就聞到一股火鍋味。
他不是自己來的,是被老婆推進來的。老婆在後面跟著,臉上那個表情一看就是生氣加心疼的混合體。
「大夫你看看他。」老婆開口,「他嘴歪了。」
我一看,還真是。左邊嘴角往下耷拉著,笑的時候右邊往上提,左邊不動。但跟前兩天那個面癱的女人不一樣,這哥們眼睛閉得上,抬頭紋兩邊對稱。
「你這是啥時候發現的?」
「今天早上。」男人自己說話倒是利索,就是嘴角那塊有點漏風,「刷牙的時候漱口水從左邊漏出來了,一照鏡子嘴歪了。」
「之前有徵兆沒有?」
「昨天晚上左耳後面疼,我以為是落枕了沒在意。」
我讓他做了幾個動作。閉眼,能閉上。抬眉毛,兩邊都能抬。鼓腮,左邊漏氣。齜牙,左邊嘴角拉不動。
「周圍性面癱。跟前兩天那個來的女的一樣的病。」
他老婆緊張了:「是不是中風?」
「不是。中風影響的是半邊身子,胳膊腿都會出問題。他就是面神經的事兒,四肢沒問題。你把手舉起來攥個拳。」
男人兩隻手舉起來攥拳,穩穩的。
「看見沒,手腳都好使。就是面神經在耳後那段骨頭管道里腫了,被卡住了。」
「跟那個女的一樣,我說一遍你記著。第一,現在馬上去縣醫院神經內科,讓大夫開甲鈷胺片營養神經,再開幾天短期激素消腫。越早吃效果越好,最好今天就去。」
「第二,保護眼睛。你左眼現在還閉得上,但這兩天可能會加重,萬一閉不嚴了,晚上睡覺用眼貼或者醫用膠帶幫著閉上,白天出門戴個眼鏡擋風。不然角膜幹了會出問題。」
「第三,穴位。」我在他耳後找到翳風穴,按下去他嗷了一聲。「就這個反應,說明這地方正腫著呢。你老婆每天幫你按這裡三分鐘,力度不用太大,按到酸脹就行。」
又找了地倉穴,嘴角旁邊那個。「這個自己能按,每天五分鐘。再加個合谷,虎口那個,不用我教了吧,經常來這兒看病的都知道了。」
他老婆已經掏出手機開始記了。
「第四,這段時間臉上不能受涼。出門戴口罩,洗臉用溫水,不要用冷水。空調風扇別對著臉吹。風寒是誘因,你再受一次風會加重。」
「第五,也是最關鍵的。前五到七天不要針灸,不要去做電療。我知道很多人面癱第一反應就是去扎針,但急性期面神經正在腫,你再拿針去刺激它,腫得更厲害。等一周之後消腫了再考慮針灸。」
男人問了句:「多久能好?」
「大部分人一到三個月恢復。你發現得早,今天第一天,趕緊去吃藥。輕的一個月就差不多了,重的可能要兩三個月。有少數人恢復不完全,會留後遺症。但你現在眼睛還閉得上,說明神經損傷不算太重。」
「還有一條我叮囑你。恢復期間不要對著鏡子使勁做鬼臉練表情。很多人覺得多練練能好得快,其實練過頭了容易出現聯動運動,就是你本來想動嘴結果眼睛也跟著動,那叫面肌痙攣,比面癱還難治。」
收了二十塊診費。老婆拉著男人出門的時候回頭說了句謝謝,男人半張臉還是耷拉著,但眼神里踏實了不少。
王勝利在櫃檯後面算帳。今天倒是沒抱怨不開藥,可能是看多了也習慣了。
快關門的時候我翻手機。馬鈞發了條消息,下午四點鐘發的。
「他今天沒出去,在屋裡燒了一堆東西。黃紙,還有什麼草。味道很沖,我出去待了一會兒才回來。」
我回了句:「他燒的時候說話沒有?念什麼沒有?」
過了十來分鐘回復來了。
「念了。我沒聽全,就聽到幾個字,好像是什麼'開路'。」
我把手機放下,盯著天花板。
開路。
師父筆記里寫過,做地局之前要先燒路引,告知地下的東西,我要借道了。
這叫開路引。
陳寶山已經不是在準備了,他在走流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