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寶山燒路引這事我翻來覆去想了大半夜。
不是怕,是想不透他下一步要幹什麼。
開路引之後,按照師父筆記里的流程,接下來應該是布陣定點。那塊荒地上的石灰圈是圓心,公雞血和糯米埋在圓心裡頭,下一步就是往外擴展,在關鍵方位上做標記,最終把整塊地的氣脈鎖死,讓氣眼聚攏的陰氣順著脈絡走。
這叫引流。
但引到哪裡去,我還不清楚。
天光慢慢亮了,我翻身起來。
王勝利今天買的是豆腐腦,兩碗,還有幾根剛炸出來的油條,熱的,還冒氣。我進去的時候他正拿筷子撈榨菜,不說話。
「你今天吃得不錯。」
「便宜,三塊錢一碗。」
我坐下來端起碗。咸口的,滷汁濃,加了木耳碎。
九點多進來個五十出頭的男人,身板還算硬朗,進門就把手腕伸過來。
「大夫,給我摸一摸,我這兩年血壓高,吃著藥,但頭髮沉,脖子後面發緊。」
他把降壓藥盒子掏出來拍桌上。氨氯地平,標準一線降壓藥。
「血壓現在多少?」
「高的時候150多,低的時候140左右。吃藥能壓到135,但頭這裡不舒服。」他用手在後腦勺拍了一下。
我搭脈。弦有力,按下去緊繃,略數。讓他伸舌頭,舌紅苔黃膩,兩邊有輕微齒痕。
「口苦不苦?」
「苦,早上起來嘴裡發苦,還黏。」
「大便呢?」
「兩三天一次,偏干。」
「眼睛花不花,容易煩躁?」
他點頭,沒猶豫。
「你這是肝陽上亢。肝火往上沖,氣血全堵在頭上,所以頭髮沉,脖子緊,人容易急。降壓藥管的是數字,但管不了這個根。」
他聽著,沒插嘴。這種人好說話,能接信息。
「我說幾個你馬上能做的。」
「第一,太沖穴。大腳趾和二腳趾往腳背方向走,兩根骨頭交匯的凹陷。這是肝經的原穴,按它就是給肝泄火。每天晚上泡完腳之後按,兩腳各五分鐘,按到酸脹發熱。平時頭髮沉、煩躁的時候也按,按完會好很多。」
我在他腳背上找到位置按了一下,他嗷了一聲。
「疼?」
「酸死了。」
「越酸說明肝火越旺。回去堅持按,一個月之後這個酸感會減輕,頭也沒這麼沉了。」
「第二,飲食。你最近應酬多?」
「多,喝酒多。」
「酒減一半。不是不讓喝,是減。你肝陽上亢,酒是往裡加火,喝一頓消一周的功。少吃肥肉和動物內臟,少放鹽。多吃芹菜、菠菜、黑木耳,這幾樣能輔助降壓。」
他拿手機記。
「第三,睡眠。你幾點睡?」
「十二點以後,應酬完回來都晚。」
「爭取十一點前躺下。肝的修復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一點,這段時間不睡,肝一直在耗,耗久了就亢。」
「第四,降壓藥繼續吃,不要自己停。我說的這些是配合你的藥,不是替代。血壓這東西隨便停藥,反彈比之前還高。你要是血壓穩了兩三個月,想減藥,去找開藥的大夫商量,別自己決定。」
他收起手機,付了二十塊,起身走了。
「大夫,這玩意兒能斷根不?」
「高血壓大部分是慢性病,能控制,不說斷根。但你把生活習慣改了,血壓穩了,說不定能把藥量減下來。」
他點了下頭。
王勝利記完帳,扣了下計算器。「飲食調理方向倒是說得挺清楚。」
「你們藥店可以進點芹菜子提取物的保健品,這類人買單的多。」
他愣了一下,拿起筆記下來了。
下午來了個年輕女的,二十來歲,還穿著超市員工服,下班順路進來的樣子。
「大夫,我最近老是心慌,不知道咋回事。」
「什麼時候慌?」
「隨機的,坐著突然撲通撲通跳得快,過一會兒又好了。上班時候也有,手還會抖一下。」
「去醫院查過沒有?」
「查了,心電圖正常,甲狀腺功能也正常,大夫說沒事讓我別想太多。」
這句話我聽了不知道多少回了。沒事別想太多,是最常見的打發人的話。
「吃飯規律不規律?」
她低了下頭。「不規律,經常不吃早飯,午飯也湊合。」
「睡眠呢?」
「夢多,睡不踏實。」
「月經正常?」
「量少,顏色偏淡。」
我搭了脈。細弱,略數,左關尺兩部尤其無力。舌頭淡,苔薄白,舌邊有細小齒痕。
「你這個心慌,是氣血不足的那種。心沒得吃,就瞎跳。」
她盯著我看了一眼。
「不吃早飯,長期熱量不夠,氣血供應不上,心臟供血一不穩,就出現陣發性心悸。那種查不出問題的心慌,很多都是這麼來的。」
「那……吃東西就好了?」
「不是吃一頓就好。你這個氣血不足是積累的,得慢慢補回來。」
「第一,早飯必須吃。要有蛋白質和碳水,雞蛋加饅頭,豆漿加包子都行。早飯把底子打好,一整天才撐得住。」
「第二,補血的東西多吃。紅棗、黑木耳、豬肝、菠菜,輪著來,一周吃三四次,堅持下去。」
「第三,穴位。內關穴,手腕內側,腕橫紋往上兩橫指,兩根筋中間那個點。心慌發作的時候按這裡,用力按三分鐘,能緩解。另外每天按神門穴,腕橫紋小指那一側的凹陷,養心安神,一天五分鐘。」
她在手腕上找了找,按了一下。「就這裡?」
「按到酸脹才有用,輕輕碰沒用。心慌發作的時候再配合深呼吸,吸四秒,屏住兩秒,慢慢呼六秒。配合穴位,十分鐘之內能壓住。」
她記下來,付了二十塊走了。
王勝利等人出去了,說了句:「她那個確實太瘦了,一看就沒怎麼吃飯。」
「這個年紀的女孩,減肥減出毛病的有一大把。」
他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關門前,趙建軍發消息過來。
「鎖龍口那邊,今天有兩個陌生人上山轉了一圈,拍了不少照片,不像本地人。」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一會兒。
兩個陌生人,拍照,不像本地人。
不是普通遊客。鎖龍口那地方草木不生,沒什麼風景可看,沒人專門跑去拍照的。
我回了他一句:「讓人注意一下,別跟太近,如果他們往山坳里走就拍下來。」
趙建軍秒回:「已經安排了。」
我把手機放下,坐了一會兒。
陳寶山開了路引,又有人去踩點,兩件事加在一起,說明他不是一個人在運作,背後有人配合。這就不是單純的風水局了,是有組織的。
我翻開師父筆記,找到那頁講「煞成則地氣易主」的段落。
師父在這句話後面還有一行小字,字跡比正文小很多,像是後來加上去的:「此局一成,破之須在氣眼未封之前,封則難解。」
氣眼未封之前。
就是說還有時間。但有多少時間,師父沒寫。
王勝利關了藥櫃的鎖,拎著包準備走,路過我這邊停了一下。
「你今天又在想那個事?」
「嗯。」
「想清楚了嗎?」
「沒有。」
他站了幾秒,沒再說什麼,推門出去了。
這人最近話少了不少。以前嘴上沒個停的,現在有時候看我看一眼就走,也不催我開藥了。
人是會變的,相處久了就互相看順眼了。
夜裡快十一點,馬鈞發來一條消息。
「他今天下午接了個電話,說了句話,我就聽清了四個字。」
我回:「哪四個字。」
隔了幾分鐘,消息來了。
「收局,動手。」
我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收局。動手。
陳寶山已經不是在準備階段了。
他在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