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沒睡好,但早上照樣下樓。
王勝利買的是胡蘿蔔包子,兩個,擱桌上沒說話。我拿起一個咬了口,餡兒有點干。
他背對著我擦櫃檯,說了句:「昨晚又沒睡吧。」
「睡了。」
「睡了走路是那個樣子?」
沒接這話。陳寶山那四個字,收局動手,壓著,睡不踏實是正常的。但睡不好歸睡不好,診該坐還得坐。
上午第一個進來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婦女,手上包著紗布,裡面滲出淡黃色的液體,把紗布洇濕了一片。她一進門就往椅子上坐,解紗布動作很快,明顯來過醫院不止一次了。
「大夫,我這濕疹,半年了。」
手背上紅、腫,水泡破了之後糜爛,邊界不清晰。
「用過什麼藥?」
「皮炎平、地奈德都用過,抹了好,停了就犯。後來用氟輕鬆,沒用。」
這種情況見過太多。激素藥膏反覆用,皮膚依賴上了,一停就爆。
「你吃東西什麼習慣,甜的多不多?」
她想了想,「甜的吃不少,平時愛嗑瓜子,愛喝奶茶。」
「睡眠呢?」
「晚上睡不著,白天犯困。」
舌頭伸出來,苔黃膩,舌邊紅。號脈,滑數。
「你這是濕熱往外發。皮膚是表面,根子在脾胃。那些激素藥只管外面,裡面不清,外面好不了。」
她問咋辦。
「甜的涼的先斷一個月。奶茶先停。薏米赤小豆煮水喝,每天一碗,清濕熱的。外用換個方子,買馬齒莧,乾的藥店有,煮水放涼了用紗布蘸著敷患處,一次二十分鐘,比激素藥膏副作用少,不產生依賴。穴位按血海和曲池,血海在膝蓋內側上方肌肉最高點,曲池在肘橫紋外側盡頭,這兩個每天各五分鐘,止癢活血。」
她問激素藥還能不能用。
「急性癢得受不了,薄塗一層應急,不能大面積抹,更不能長期靠它。」
她記下來,付了二十塊走了。
中午王勝利去買了兩碗炒麵,各一碗。他吃了幾口,沒抬頭,說了句:「你今天那個血海穴位說了兩遍。」
我愣了下。他倒記得清楚。
「陳寶山那邊有動靜跟我說就行,自己揣著沒用。」他繼續扒面,不看我。
沒想到他會說這話。我喝了口湯,沒應聲。
下午快三點,進來一個女人。
走到門口停了兩秒,像是在量這地方值不值得進。三十歲不到,臉色發黃,眼底有細密的血絲。坐下來半天沒開口,手放膝蓋上,手指繞著衣角。
「看病?」
「嗯。」
「哪裡不舒服?」
她頓了頓,「頭暈,蹲下去再站起來就發黑。還有就是餓得快,吃了沒多久又餓,但吃不多,一多就噁心。」
脈細弱,右關弦。舌頭淡白,血色極差,苔薄。
「吃東西規律不規律?」
「還行。」
「一天幾頓?」
「兩頓,有時候一頓。」
「今天吃了什麼?」
「早上吃了碗素麵,來的時候買了兩個饅頭。」
手指甲顏色極淡,甲床接近白色,翻開眼瞼也是白的。
貧血,不輕。
「頭暈的根子是貧血。脾胃運化能力差,吃進去的東西沒法變成足夠的血,虛到這個程度不是一天兩天了。」
她點頭,不說話。
「我告訴你幾樣不貴的東西。豬肝一周吃兩三次,每次一兩,和菠菜一起炒著吃。吃豬肝那頓配點維生素C,橙子獼猴桃都行,鐵的吸收能提高好幾倍。但不能跟茶一起喝,茶里的東西會把鐵堵死。」
她拿手機記。
「紅棗黑木耳湯,紅棗五顆掰開,黑木耳泡發一把,煮二十分鐘,每天一碗,不加別的。補血養脾,吸收好。穴位按足三里,膝蓋外側下四橫指,脛骨旁的凹陷,每天五分鐘,讓吃進去的東西真的變成氣血。再加隱白穴,大腳趾趾甲內側角往裡一點,脾經起點,脾虛血少的人多按。」
她低頭找穴位,按了一下,抬頭。
「就這些?」
「先做著。但有一件事,」我停了一下,「你現在這個狀態,一天兩頓是不夠的。得三頓,每頓要有蛋白質,雞蛋、豆腐、瘦肉隨便哪樣。穴位和食療是慢功夫,底子先得打起來。」
她低著頭,沒說什麼。
我拿了單子,診費沒寫二十,寫了五塊。
她看了一眼,抬頭,「零錢不夠?」聲音很輕。
「這病收五塊,不多。」
王勝利在櫃檯後面,沒抬頭,也沒說話。
她付了五塊走了。出門回頭看了一眼,沒說謝謝,走了。
王勝利等人出去,翻了翻帳本,說了句:「今天帳對不上。」
「怎麼了。」
「少了十五塊。」
沒理他。把今天病案記上,濕疹、貧血、氣血兩虛,三個人,教法各不同。
傍晚關門,馬鈞發來消息。
「他今天讓我去鎮北那邊踩地形,畫了圖帶回來。他看了說了句,差不多了。」
差不多了。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拿起師父筆記翻到最後一頁。
「地有奇穴,能鎖龍,亦能屠龍。」
這句話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始終沒透。
鎖的是龍,那被屠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