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睡前把那個女孩的臉又想了一遍。
甲床白得發灰,眼瞼內側血色全無,那種貧血不是省幾頓飯省出來的,是日積月累的事。收了五塊,王勝利扒拉帳本少了十五塊,扣上本子走了,沒說一句話。
早上下樓,桌上擱著兩個茶葉蛋,旁邊一袋豆漿。
「今天不買包子了?」
「雞蛋補鐵。」
他頭也沒抬,把豆漿往我這邊推了一下。
我愣了一秒沒說話。這人,有時候挺讓人意外的。
九點多,進來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右手托著左手腕,手背上一片細小紅點,密密麻麻。
「大夫,這紅點怎麼來的,不疼不癢,就是看著嚇人。」
我湊近看了眼。不高出皮面,顏色鮮紅,壓一下不褪色。
「皮下出血點。毛細血管破了,血滲出來了。你最近搬重東西沒有?」
「昨天搬了幾件衣服。」
「搬東西用力過猛,局部小血管扛不住。伸手來。」
搭脈,弦細,右寸偏弱。
「平時容易乏力,眼睛干,月經量偏少?」
她點頭。
「脾虛,氣不攝血。正常人搬東西血管沒事,你氣虛了,管壁薄,稍微一發力就破。」
她問要不要緊。
「不要緊,但要補。山藥、蓮子、薏米輪換著煮粥,每天一頓,堅持一個月。穴位按足三里,再加脾俞,背後第十一胸椎旁開兩指,自己夠不著讓家裡人幫揉,每天五分鐘。搬東西別圖省事一次拎太多,量力而行。先做兩周,出血點一般會消。實在不放心,藥店有補中益氣丸,但先試食療。」
她付了二十走了。
王勝利記帳,沒吭聲。
將近十一點,門口站了個人,沒進來,縮手縮腳的。
我一眼認出來了。昨天那個女孩,手裡拎著個白色塑膠袋。
「進來。」
她走進來,把袋子擱桌上。裡面是一盒豬肝,一把菠菜,一小把黑木耳。
「你昨天說要吃這些。」
「都買了?」
「豬肝四塊五,菠菜兩塊,木耳三塊五。」
十塊錢,一分不差。
王勝利那邊很安靜,帳本沒翻。
「你昨天還剩多少錢?」
她頓了頓,「十塊。」
就是這十塊。
我讓她坐下,重新看了看她的手指甲,還是白,但比昨天稍好一點,可能昨天吃了東西氣色略微回來一些。
「你今天吃飯了沒有。」
「吃了,早上買了個饅頭。」
「多少錢。」
「五毛。」
王勝利那邊輕輕咳了一聲。
我知道他什麼意思,沒理他。
「教你怎麼把這東西吃對。」
豬肝切薄片,清水泡二十分鐘把血水去掉,大火快炒兩分鐘斷生就出鍋,配菠菜一起。菠菜要焯水,三十秒就夠,草酸去掉了鐵的吸收率能高一倍不止,焯完過涼水,澀味淡顏色好。木耳泡發涼拌,加蒜泥加醋,不用炒。
關鍵是吃豬肝那頓,最後吃一個橙子或者喝點橙汁,維生素C能讓鐵的吸收提高几倍。不能喝茶,鞣酸把鐵堵死,全浪費了。
她把這些記下來,拿的是一張摺疊的小紙片,原子筆寫得密密的。
「這盒豬肝能吃幾頓?」
「切薄,分三頓。菠菜木耳兩頓。交替來,今天豬肝菠菜,明天涼拌木耳,後天豬肝菠菜。」
她把紙片疊起來放進口袋。
我從抽屜摸出一張小紙條遞給她,是提前寫的,寫著三個便宜東西:豬血、鴨血、豬心。
「手裡緊的話,豬血比豬肝便宜,一斤不到三塊錢,鐵含量高,做湯做豆腐都行,效果差不了多少。」
她接過去,點了點頭,走了。
王勝利等人出去,合上帳本說了句話。
「你今天沒收她診費。」
「嗯。」
「這是第二次了。」
「算我請她的。」
他沒再說話,拿起抹布把櫃檯又擦了一遍,擦完靠在那兒,什麼都沒說。
下午來了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頭頂稀疏,髮際線後撤得厲害,進門第一句話就是:「大夫,我這頭髮還能救不。」
頂部頭髮細軟稀疏,兩側還算正常,三年的事,越來越嚴重。
「壓力大,熬夜多?」
「幾乎天天熬。」
脈細數,兩尺弱,舌紅少苔,舌尖有紅點。腎精虧,心火旺,頭髮是腎之華,根子在這兒。
「外用的生髮水管不管用?」
「治標不治本,你這根子在內,睡眠不改,用什麼都白搭。」
「那吃什麼。」
「黑芝麻、核桃、黑豆,換著吃,每天一小把,補腎精。但最有效的不是吃什麼,是少熬夜。」
他苦著臉,「說起來容易。」
「我告訴你一個帳怎麼算。你熬一晚,頭髮要多三個月才能追上。你熬了三年,自己算。」
他沉默了片刻。
「穴位兩個。湧泉,腳底前三分之一,每晚睡前搓熱,兩腳各一百下,補腎引火下行。百會,頭頂正中,每天輕輕叩擊三分鐘,促頭皮循環。兩個配合加改睡眠,三個月看效果。」
他付了二十走了,出門沒回頭。
王勝利在背後說了句:「發量這事,我嫌疑也不小。」
我把今天的病案翻開,一條條記下去。
脾虛出血,貧血女孩,腎虛脫髮。
三個病,根子各不同,但有一條一樣,都是身體提前報的警。有人聽,有人不聽,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事。我能做的,就是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