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句話在腦子裡沒散,但睡還是睡了。
睡不夠沒用,該幹嘛幹嘛。
下樓的時候王勝利已經在了,桌上擱著兩個茶葉蛋,還有袋豆漿。昨天買的是雞蛋,今天還是雞蛋,他沒解釋,我也沒問。
九點多進來個戴眼鏡的小伙子,二十來歲,坐下來第一件事是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
「大夫,我眼睛澀。看東西霧蒙蒙的,滴了一個月眼藥水,沒什麼用。」
「每天對著屏幕多久?」
「工作十小時,下班再刷兩三小時手機。」
脈細,兩尺偏弱,舌淡紅,苔薄。
「你這不只是眼疲勞。肝開竅於目,肝血不夠了,眼睛就澀,視力跟著下來。你把庫存透支完了。」
「那吃點什麼能補?」
「枸杞一天一把,直接嚼,比泡水吸收好。豬肝一周兩次。菠菜焯水涼拌,補鐵,配豬肝效果更強。」
他記著。
「穴位兩個。睛明穴,內眼角那個凹陷,輕按進去,一次三分鐘。攢竹穴,眉頭,往外刮到眉尾。睡前做一套,比眼藥水強。」
「眼藥水能不能繼續用?」
「緩解一下可以,不能靠它過日子。越滴,眼睛自己造淚液的能力越弱,到最後離了眼藥水不行,本末倒置了。」
他點頭,付了二十走了。
王勝利記帳,沒抬頭說了句:「眼藥水利潤挺高的。」
我沒接話。
十點多來了個搬運工,三十出頭,走路一瘸一拐,右腳穿著雙厚底運動鞋,進門就把鞋脫了。
腳後跟腫著,皮繃緊,按內側邊緣他倒抽一口氣。
「早上起來第一步最疼?」
「對,像錐子扎。走一會兒活動開了好一點,但一坐下來再站又疼。」
「足底筋膜炎。站著工作時間長不?」
「七八小時。」
「鞋墊沒有足弓支撐,腳拱塌了,筋膜附著點反覆拉扯,發炎了。不是骨刺的事,很多人搞混了。」
「怎麼弄?」
「三條。第一,買一雙有足弓支撐的鞋墊,藥店有,幾十塊錢。墊上去之後腳拱撐起來,受力分散,當天就能感覺輕鬆一些。第二,每天早上起來先別踩地,坐床上把腳往上勾,拉住腳趾,撐三十秒,給筋膜熱個身,起來踩地就不會那麼疼。晚上睡前再做一次。第三,崑崙穴和太溪穴,一個在外腳踝後面的凹陷,一個在內腳踝後面,每天各按五分鐘,松解筋膜。」
「還有,家裡如果是瓷磚地板,早上起來先穿拖鞋,別赤腳踩硬地,涼又硬,腳後跟扛不住。」
他穿上鞋站起來,走了幾步,步子比進來大了一點。
付了二十走了。
王勝利等人出去,拿起一盒矯形鞋墊看了看價簽,四十八塊,放回去了。「等他下次來再說。」
我沒評價。這人有時候比我還懶得開口。
中午吃了王勝利從外面端回來的炒麵,兩碗,沒多說話。
趙建軍發消息說鎖龍口這兩天安靜了,沒人上山。我回了個「知道了」。
下午來了個五十多歲的婦女,進門就把化驗單掏出來,兩張,血脂檢查。
總膽固醇六點一,低密度脂蛋白四點零,甘油三酯兩點八。高出正常值,但不算太離譜。
「醫院讓我吃他汀,我不想吃,副作用大。」
「你平時吃什麼多?」
「排骨、豬蹄,甜的也吃,蛋糕餅乾。」
「動不動?」
「遛彎,偶爾。」
苔厚膩,脈滑。
「你這個程度,先改三個月生活方式,再查一次。改好了可能不用藥。改了還高,那再說藥的事。」
「怎麼改?」
「肥肉和動物內臟少吃,豬蹄改成雞胸肉或者魚。蛋一天一個,不超過兩個。蛋糕餅乾先停,裡面的反式脂肪才是真正在升你血脂的東西,比肉還狠。甘油三酯高跟甜的吃多了直接掛鉤,你這個數字就是糖代謝出來的。」
「那山楂有沒有用?」
「有用,但不能買山楂片,那是糖做的,吃了等於白吃。買干山楂,泡水,一天十克,配決明子十克一起,對你這個情況合適。」
「另外每天快走四十分鐘,微微出汗就行。甘油三酯對運動的反應是最直接的,走一個月下來數字會有變化。穴位按豐隆穴,小腿外側中段,按起來很酸,化痰祛濕,每天五分鐘。」
她記完了,付二十走了。
王勝利在藥櫃那邊翻了翻山楂和決明子,兩樣都有,一副量三塊錢不到。
「她沒問要不要買。」
「沒問就算了。」
「你也沒說。」
「她記下泡法了,自己去買就行。」
他把藥櫃關上,沒再說什麼。
關門的時候夕陽從窗縫裡進來,照在櫃檯一條上。
王勝利數今天的錢,數完說了句:「一百二。」
四個病人,三個兩百,一個買了藥。
他扣上抽屜,關了燈,沒說不開藥的事,推門走了。
我在診室里坐了一會兒,把今天幾個病案想了一遍。搬運工的鞋墊,他走的時候沒想起來問,王勝利也沒開口,這事就這麼算了。
他下次來,腳好了不來了,也正常。
手機亮了一下,是馬鈞。
「他今晚沒出門,在屋裡看那塊地的圖,看了很久。」
我回了個「嗯」,沒多說。
陳寶山盯著那塊地看,說明他還在推演,還沒到最後動手那一步。這對我來說是好事,多一天就多一天。
把師父筆記放到桌上,翻到中間那段寫穴位的地方,不是為了查什麼,就是看著習慣了。
師父的字很規整,每一橫都壓得穩,不飄。他說過,字是心,字亂的人,心裡沒根。
我看著那些字,想了一會兒,關燈上樓。
明天還要坐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