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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乾咳一個月

2026-08-13 11:45:17 作者: 風影栗子

  早上下樓,桌上擱著兩個茶雞蛋,一碗白粥,粥邊放了一小碟蘿蔔乾。王勝利蹲在櫃檯底下歸置什麼東西,聽見我下樓的動靜也沒回頭。

  「今天蘿蔔乾。」

  「鄰居送的,放著也是放著。」

  我坐下來喝了口粥,稠度剛好,米粒煮開了花。蘿蔔乾脆的,鹹淡合適,下粥正好。

  茶雞蛋剝了一個,蛋殼上裂紋密,顏色浸得深。

  王勝利整理完站起來,拍褲腿上的灰。我注意到他今天藥櫃沒擦,手裡攥著個舊抹布站了一會兒,才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沒問他看什麼。

  九點過一點,進來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穿著棉襖,圍巾裹得緊。坐下來第一件事就是咳了兩聲,那種乾的咳,沒什麼痰,嗓子裡像卡了個東西撓不到。

  「大夫,我這個咳嗽,一個多月了,吃什麼藥都不好。」

  「什麼時候開始的?」

  「上個月初感冒了一場,發燒三天,燒退了之後別的症狀都好了,就是剩下這個咳,一直不停。」

  「痰多嗎?」

  「沒痰。就是乾咳,一陣一陣的,白天還行,到了晚上躺下就咳,有時候半夜咳醒。嗓子癢,一癢就忍不住。」

  「吃了什麼藥?」

  她從兜里掏出一堆藥盒子,擺桌上。阿莫西林、頭孢克肟、複方甘草片、急支糖漿、枇杷膏、還有個什麼止咳顆粒,花綠綠一堆。

  「診所開的消炎藥吃了兩輪,咳嗽藥換了四五種了,一開始好像管點用,後來一點效果沒有。」

  我讓她把舌頭伸出來。舌紅少苔,中間有裂紋,舌面干。搭脈,細數,右寸偏浮。

  「嗓子干不干?」

  「干,特別干,總想喝水。」

  「喝了管用嗎?」

  「喝了一會兒好點,過了又干。」

  

  「聲音啞不啞?」

  「有時候說多了話就啞,早上起來嗓子像冒煙似的。」

  「大便呢?」

  「干,兩天一次。」

  我把她那一堆藥盒子推到一邊。

  「這些藥,全停了。」

  她一愣。

  「消炎藥,對你沒用。感冒是病毒引起的,抗生素殺的是細菌,本來就不對症。就算當時有點繼發感染,一個月過去了,該好早好了,你現在身體裡沒有細菌也沒有病毒,炎症消了,但你還在咳。」

  「那我為什麼還咳?」

  「因為你的肺幹了。」

  她眨眼。

  「感冒的時候發燒了三天對吧?發燒就是身體在打仗,打仗要耗能量,也耗水分。你的肺像一塊海綿,正常時候潤的,氣管黏膜表面有一層液體保護著。發了三天燒,那層水被烤乾了。病毒走了,仗打完了,但海綿還是乾的。」

  「幹了之後呢?」

  「幹了之後,氣管黏膜暴露在空氣里,稍微有一點冷風、灰塵、說話多了,它就受不了刺激,就咳。這不是有東西在裡面讓你咳,是黏膜在喊渴。你越咳它越受傷,越受傷越干,越干越癢,越癢越咳,惡性循環。」

  她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止咳藥為什麼沒用?」

  「止咳藥壓的是咳嗽反射,相當於把報警器關了,火還燒著。而且你看你那幾種藥,複方甘草片裡有苦寒的成分,急支糖漿也是清熱的。你現在不是熱證,是干證、虛證。越吃寒涼的藥,肺里本來就不多的那點津液被再消耗一輪,更干。」

  「那我現在怎麼辦?」

  「潤。不是止咳,是潤肺生津。肺潤了,黏膜修復了,它自己就不咳了。三件事。」

  她掏手機。

  「第一,食療。今天回去買兩個梨,去核不去皮,切塊,放鍋里加一碗水、兩顆冰糖、五克川貝粉。川貝藥店有,讓他給你打成粉。小火燉二十分鐘,連湯帶肉吃掉。每天一次,連吃一周。梨潤肺,川貝化痰止咳,冰糖養陰。這三樣是一組,缺一個效果減半。」

  「川貝粉……藥店有嗎?」

  王勝利在後面出聲了,「有,四十塊一兩。」


  「買個十克就夠吃一周了。再就是每天早上起來一杯溫蜂蜜水,蜂蜜潤燥的。晚上睡前也喝一杯。蜂蜜用溫水沖,不能用開水,開水把蜂蜜里的好東西殺了。」

  「飲食上忌什麼?」

  「辣的不吃,炸的不吃,瓜子花生這種乾的少吃,菸酒不碰。多吃銀耳、百合、山藥、蓮藕這一類白色的食物,中醫講白色入肺,這些東西潤的。」

  她記著,記得認真。

  「第二,穴位。教你兩個,配合用,效果才出來。第一個,列缺穴。」

  我把她的手拿過來,兩隻手虎叉,食指尖搭到的那個位置。

  「就在這裡,手腕上方,摸到一個小凹陷,按下去有酸脹感的。列缺是肺經的絡穴,專治咳嗽。每天按五分鐘,左右手都按。」

  她在自己手腕上找了找,按了一下,「有點酸。」

  「對了。第二個,照海穴。內腳踝正下方的凹陷里。」我在自己腳踝上比劃了一下,「這個穴位在腎經上,腎水上潤肺金,等於從根上給肺補水。列缺管上面,照海管下面,兩個一配,一開一合,是對穴。每天晚上泡完腳按照海三分鐘,白天隨時按列缺。」

  「就這兩個夠了?」

  「夠了。穴位不在多,在對。你的問題就是肺燥缺水,一個宣肺止咳,一個滋陰潤燥,正好對上。」

  「第三,生活上。你家裡暖氣是不是開得大?」

  「大,屋裡二十七八度。」

  「房間裡放盆水,或者搭條濕毛巾在暖氣片上。乾燥的空氣是你咳嗽的幫凶,肺在裡面修復,外面的空氣一直在偷水,修不贏它偷的。濕度保持在百分之五十,鼻子嗓子都會舒服。」

  她把手機收起來。

  「還有一件事。」我說,「睡覺那個咳,是不是一平躺就犯?」

  「對,只要一平躺就癢。」

  「枕頭墊高一點。不是高很多,多墊半個拳頭的高度就行。平躺的時候咽喉那個位置正好暴露在乾冷空氣的下風口,墊高了氣道打開,刺激少了。另外睡前含一小片梨在嘴裡,含著就行不用嚼,讓汁水慢慢潤喉嚨,能壓住那陣癢。」

  她站起來,「大夫,那我之前買的那個止咳枇杷膏還能吃嗎?」

  「看成分表,裡面要是有枇杷葉、川貝、沙參、麥冬這些潤肺的就能吃,當輔助。但單靠它不行,裡面糖多藥少,潤得不夠深。你把食療和穴位做到了,比喝十瓶枇杷膏管用。」

  「多長時間能好?」

  「堅持一周,咳嗽次數會明顯減少。兩周,晚上基本不咳了。一個月之後嗓子乾的感覺會消,黏膜徹底修復。中間如果嗓子特別癢忍不住,含一片甘草片應急可以,但不要當常規藥吃。」

  付了二十走了,出門還咳了兩聲,習慣性的。

  王勝利把川貝粉從柜子里拿出來稱了十克包好,擱在櫃檯上等她回來買。

  「這個要是不回來買呢?」

  「她會回來。乾咳一個月的人,誰跟她說了句明白話,她記得住。」

  他把川貝放回去,嘟囔了一句,「四十塊十克,這倒是能掙兩塊。」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心裡不在盤子上。明天就是二月初八了。

  筷子夾了塊豆腐,半天沒往嘴裡送。王勝利看了我兩眼,沒問。

  下午沒什麼人,三點多進來個腰疼的老太太,彎著腰進來的,手撐著後腰,臉上那種長期疼但又忍著的表情。

  「大夫,我這腰,一到陰天就疼,疼了三四年了。」

  「哪個位置?」

  她手往後指了指,「兩邊都疼,腰眼那塊兒,早上起來最厲害,活動開了好點。」

  「腿麻不麻?」

  「不麻。」

  「彎腰能下去嗎?」

  她試了試,彎到一半就停了,「疼。」

  「咳嗽的時候腰疼不疼?」

  「不疼。」

  不是腰椎間盤的問題。我讓她坐下,搭了脈。沉細,尺部尤弱。舌淡胖,苔白潤,齒痕。

  「腳涼不涼?」

  「涼,冬天更涼。」

  「夜裡起夜多不多?」


  「多,兩三次。」

  「腎陽虛腰痛。」我說,「你這個腰不是傷到了,是虧出來的。腎住在腰,腎陽足的時候腰是暖的、有勁的。腎陽虛了,腰部氣血過不去,筋骨得不到溫養,就酸就疼。陰天濕氣重,寒濕往虛的地方鑽,所以陰天重。」

  她點頭,「那怎麼弄?」

  「兩個穴位,一個習慣。腎俞穴,腰上,肚臍正對著後面那個位置,脊柱旁開兩指寬,兩邊各一個。每天拿手掌搓這兩個點,搓到發熱,搓三分鐘。這等於給腎加溫,直接灌熱量進去。」

  我在她後腰上找到位置按了一下,她嘶了一聲,「酸。」

  「酸說明虛。搓到不酸就是在好轉。」

  「第二個,命門穴。肚臍正對後面脊柱上那個點,腎俞中間那條線上。你搓完兩邊腎俞之後,兩隻手疊在一起捂住命門,捂五分鐘。命門是一身陽氣的根,你把它捂熱了,等於點火。」

  「習慣方面,別坐涼凳子,別光腳踩地板,冬天腰上圍個護腰帶,棉的那種就行。晚上泡腳,水沒過腳踝,泡十五分鐘。泡完搓湧泉穴三十下,腎經從腳底走,底下熱了上面的腰也跟著暖。」

  「需要吃藥不?」

  「先不吃。你把搓腎俞這個動作堅持兩周,如果疼痛頻率減少了,說明方向對了,繼續做就行。兩周後沒改善,來找我,我再開金匱腎氣丸溫補。」

  老太太付了二十走了,出門的時候腰還彎著,但臉上沒那麼愁了。

  王勝利把帳記上。今天一共四十。

  快五點的時候,我把病案本合上,坐在椅子上翻師父筆記。翻到那一頁,「困龍局,破之在生氣」旁邊的批註,看了三遍。

  手機震了。

  馬鈞。

  消息比以前長。

  「他今天下午把所有東西都收拾好了。那個陶罐擦了三遍,用紅布包上了。鐵釺磨過了,亮的。三根木樁削得跟新的一樣,拿布條綁在一起。鋤頭也磨了。所有東西打了一個大包,擱在門口。他跟我說明天早上五點出門,讓我四點半起來。」

  我看著這條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全部準備好了。明天凌晨動手。

  回了三個字:「你別去。」

  隔了兩分鐘,馬鈞回覆:「他讓我跟著扛東西。」

  「推掉。說拉肚子起不來。」

  又隔了一分鐘。「好。」

  我把手機放下,坐了很久。

  王勝利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我旁邊,手裡攥著那塊舊抹布,看著我的臉。

  「明天?」

  「明天。」

  他站了幾秒,把抹布搭到肩上,走到門口把門鎖上,又走回來。

  「你打算怎麼辦?」

  「我得去一趟鎖龍口。」

  他沒說話,轉身進了裡間,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拎著個塑膠袋,裡面是兩瓶水和幾塊餅乾。

  擱桌上。

  「帶著。山上沒地方買東西。」

  我看了他一眼,他已經背對著我在關燈了。

  「幾點走?」我問。

  「你幾點走我幾點走。」

  「你不用去。」

  「我去不去的你管不著,我鎖我自己的門。你要是天沒亮就走了門沒鎖,我那一柜子藥可賠不起。」

  我沒再說話。

  上樓之前給趙建軍發了條消息:「明天凌晨四點半,陳寶山出發去荒地。我四點去鎖龍口,你安排個人接我到山腳下。」

  趙建軍回得快:「老陳四點在鎮北路口等你。你需要什麼?」

  「帶把鐵鍬。」

  「還有呢?」

  我想了想。

  「再帶五斤糯米。」

  二月初八,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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