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急著搭話,先看孩子。
六歲,偏瘦,面色白,嘴唇顏色淡。坐椅子上兩條腿踢來踢去,但仔細看,他不是那種興奮型的動。劉浩當初進來是好奇,眼睛到處看,手到處摸,那是精力過剩往外溢的那種動。
這孩子不一樣。
他的動帶著一股煩躁。眉頭輕微皺著,兩隻手不停換位置,一會兒擱腿上一會兒擱椅子扶手上,像是哪兒都不舒服。兩條腿踢著,但踢的頻率不穩,快幾下慢幾下,不是有節律的那種。
最關鍵的一點,他的呼吸。
比正常孩子快。胸口起伏的幅度明顯,偶爾還有一個深吸氣的動作,像是氣不夠用。
「孩子叫什麼?」
「周洋。」他媽說。
「幼兒園說他多動,具體怎麼個多動法?」
「坐不住。老師說他上課坐一會兒就開始扭,要不然就站起來走,有時候趴桌上不聽課。注意力也不集中,老師叫他回答問題他經常沒聽見。」
「在家呢?」
「也坐不住。看動畫片能坐一會兒,但是也比別的孩子少。一般十來分鐘就不看了,起來轉悠。」
我注意到這個細節。劉浩當初搭積木能專注兩小時,看動畫片能看很久。這孩子看動畫片才能坐十來分鐘。
「他看動畫片的時候是不想看了起來,還是待不住起來?」
他媽想了想,「好像是……待不住?有時候他站起來還回頭看屏幕,但就是不坐。」
「晚上睡覺怎麼樣?」
「不好睡。翻來覆去的,有時候說胸口不舒服。」
「胸口不舒服?」我看向孩子,「周洋,你過來。」
孩子看了他媽一眼,他媽推了推他。他走過來站我面前,還是那樣,身體輕微晃著,兩隻手揪衣角。
「你胸口哪裡不舒服?指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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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放到胸口正中間,左邊偏一點的位置。
「什麼感覺?疼嗎?」
他搖頭,想了一會兒,說了句:「跳。」
「跳得快?」
他點頭。
「什麼時候跳得快?」
「坐著的時候。」他小聲說,「坐著就跳得快,站起來走就好一點。」
我心裡基本有數了。
「手伸出來。」
我把他的手腕拉過來,手指搭上去。六歲孩子的脈本來就跳得快,但這個孩子的脈不是單純的快,是細弱帶數,而且有種跳一停一下的感覺——不明顯,但能摸到。
「舌頭伸出來。」
舌頭淡,不紅,舌尖略帶一點暗,苔薄白。
「你們在縣醫院看的時候,做心電圖了沒有?」
兩口子對看了一眼,他爸說:「沒有。醫生就問了問情況,看了看孩子表現,說是多動症。」
「驗血了沒有?」
「也沒有。」
我點了下頭。「你們這個孩子不是多動症。」
他媽一下子愣住了。「不是?那他為什麼坐不住?」
「他坐不住不是因為腦子控制不了身體,是因為身體不舒服。他自己剛才說了,坐著的時候心跳快,難受,站起來動一動就好一點。他是在用動來緩解胸口的不適感。」
他媽張了張嘴,回頭看孩子。孩子站在那兒揪著衣角,聽到我說的話眼睛亮了一下,使勁點頭。
「對,就是坐著難受。」他聲音比剛才大了些,「坐著就跳的,站起來就好了。」
他爸皺著眉,「那這是什麼病?」
「從西醫來講,他可能有輕微的心律不齊,或者說竇性心動過速。六歲的孩子靜息心率本來就比大人快,但他比正常值還要快一截,坐著的時候回心血量增加,心臟負擔加重,跳得更快,他就不舒服。站起來活動,血液分散到四肢,心臟反而輕鬆點。所以他不是想動,是不得不動。」
他媽的眼圈一下就紅了。「那我們還老說他不聽話……」
「別自責,你們不知道,不怪你們。但這個事兒得重視。你們回去第一件事,帶他去縣醫院做個心電圖和髒彩超。排除一下器質性的問題,看看心臟結構有沒有毛病,有沒有先天性的小缺損。大概率沒什麼大問題,但必須排除。」
他爸緊張了,「先天性的……那嚴重嗎?」
「我說的是排除。他臉色不紫,嘴唇不烏,指甲不凹陷,大概率不是結構問題。但查一下心安。」
他爸點頭,手在膝蓋上攥著。
「從中醫來看,他這個是心氣不足。」
「什麼意思?」
「心氣,簡單說就是心臟搏動的那股力量。他先天心氣偏弱,心臟每一跳的力量不夠足,為了把血液泵夠數,只能跳得更快來補償。就像一個人力氣小,扛一袋米扛不動,只能分兩趟搬,跑的趟數多了自然就累。心跳快了,他自己就覺得跳跳的,坐著不動更明顯。」
他媽在那兒記著。
「這種孩子有幾個特徵你回去對照一下。第一,容易累。別的小孩跑半天不覺得怎樣,他跑一會兒就喊累。第二,臉色偏白,嘴唇顏色淡。第三,容易出虛汗,動一下就出汗。第四,膽子小,容易受驚嚇。」
他媽抬頭,「對,他膽子特別小。打雷都哭,黑天不敢自己上廁所。」
「這就是氣虛。心氣不足,人就容易驚恐不安。你們以為他坐不住是調皮,其實他心裏面一直慌著呢。你讓一個大人心慌的時候試安靜靜坐著,也做不到。何況一個六歲的小孩。」
她擦了一下眼睛。
「穴位教你們兩個。第一個,內關穴。手腕內側,腕橫紋上面三橫指,兩根筋中間。這個穴位寬胸定悸,就是讓心跳平穩下來。每天給他按三分鐘,按的時候讓他深呼吸配合。晚上睡覺之前按,能幫他安靜下來。」
我在自己手腕上示範了一下位置。他媽掏手機拍了一張。
「第二個,神門穴。手腕橫紋的尺側端,就是小拇指那一側,橫紋頭的凹陷里。這個穴位養心安神,專門管心慌心悸。也是每天三分鐘。兩個穴位可以一起按,早晚各一次。」
「食療方面,給他喝紅棗桂圓水。五顆紅棗掰開,三四顆桂圓,加一小把蓮子,煮水當茶喝。紅棗補心血,桂圓養心脾,蓮子安神定志。這三樣配在一起,對心氣虛的孩子特別合適。每天喝,堅持一個月。」
他爸問,「需要吃藥嗎?」
「先不急。你們先去做檢查,把結果拿回來我看。如果心臟沒有器質性問題,就按我說的穴位食療先調,一個月複診。心氣虛的孩子慢慢養,急不來。他還小,正氣恢復快,養上兩三個月應該能有明顯改善。」
「那幼兒園那邊怎麼辦?老師老說他……」
「去跟老師說,孩子不是多動症,是心臟不太好,坐久了難受需要站起來緩一緩。讓老師允許他坐一會兒站起來走兩步再坐回來。別強制他一動不動坐四十分鐘,那對他來說是受罪。」
他媽使勁點頭。
「還有一件事。他晚上說胸口不舒服的時候,別嚇唬他也別忽略他。讓他平躺下來,你把手貼在他胸口上,輕輕按著,跟他說沒事,媽媽在。心氣虛的孩子需要安全感,你手貼著他胸口,那個溫度和壓力能幫他安定下來。」
小周洋一直站在旁邊聽著,到這時候忽然扯了扯他媽的袖子。
「媽,大夫說的對,我就是坐著難受。」
他媽一把他摟進懷裡,眼淚下來了。孩子倒是沒哭,被摟著還挺自在的樣子,不動了。
這就是了。被摟著的時候他安全了,心不慌了,人就不動了。
他爸站起來,從兜里掏錢。「大夫,多少錢?」
「二十。」
他拿出一張二十遞過來,猶豫了一下,又抽出一張。
「就二十。」我沒接第二張。「回去先檢查,查完拿結果來。他這個不是急症,但別拖,早查早放心。」
一家三口走了。小周洋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點翹起來的意思。
王勝利在後面說:「這個跟劉浩那個不一樣啊。」
「不一樣。劉浩是真正的注意力系統問題,心火旺腎水不足,信號亂了。這個孩子不是注意力的事兒,是心臟在報警,坐著不動的時候更難受,他用動來緩解。兩個看著都是坐不住,但根子完全不同。一個治心火降腎水,一個補心氣定心悸。搞反了只會越治越重。」
他想了想,「那要是縣醫院那個多動症的診斷開了藥,孩子吃了會怎麼樣?」
「多動症的藥大部分是興奮劑類的,作用是提高大腦興奮度讓注意力集中。但這孩子的問題不在大腦,在心臟。你給他吃興奮劑,心跳更快,心慌更重,坐不住的情況只會加重。而且興奮劑對心臟本來就有負擔,他心氣本來就虛,再加這麼一味藥,你說會怎麼樣。」
王勝利臉色變了一下。「那些被誤診的孩子……」
他沉默了,去擦櫃檯了。
中午吃麵。王勝利放了點紫菜蝦皮,我往裡面加了點醋。吃到一半手機震了。
馬鈞。
「他今天把那袋土倒出來了,擱院子裡曬著,一共分了三堆。」
我回了兩個字:「繼續。」
三堆土,三個方位。他在定點。
但不急。他每多露一步,我就看得更清楚一分。
把面吃完,洗了碗。下午的陽光照進店裡,藥柜上的灰在光線里飄著。王勝利拿抹布去夠高處的瓶子,踮著腳尖夠不著,搬了凳子上去。
我翻開師父的筆記,看了兩頁關於小兒心氣虛的論述。師父寫的字不好看,但每一筆都實在。
「氣虛之兒,形瘦面白,夜寐不安,動則汗出,其治在養,不在攻。」
養。慢慢養。
急不得的事,就別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