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洋一家三口走了兩天,又回來了。
進門的時候周洋媽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一沓檢查單子。周洋爸臉色比上回好了些,周洋還是那樣,進門就四處看,但這回沒往藥櫃那邊跑,站在他媽旁邊拽著衣角。
「大夫,查出來了。」周洋媽把袋子遞過來,「心電圖做了,心臟彩超也做了。」
我把單子拿出來一張一張看。
心電圖報告:竇性心動過速,靜息心率118次/分。正常六歲孩子靜息心率應該在80-100之間,他這個超了。
心臟彩超:各房室大小正常,瓣膜未見異常,未見先天性心臟病徵象。
「心臟結構沒問題,這個放心了。」我把單子放桌上,「但心率確實快,118,比正常孩子快二十左右。」
周洋爸鬆了口氣,「那就是您說的心氣不足?」
「對。心臟結構沒毛病,但功能偏弱,跳得快是在代償。就像我上回說的,力氣小扛不動一袋米,只能多跑幾趟。」
周洋媽掏出手機,「大夫,您上回教的那些方法我們都記下來了,這兩天一直在做。內關穴神門穴每天按,紅棗桂圓水也喝著。」
「效果怎麼樣?」
「有。」她看了一眼孩子,「昨天晚上他說胸口不那麼跳了,睡得也好了些。今天早上起來臉色比前兩天紅潤。」
我看向周洋,「周洋,你自己覺得呢?」
孩子想了想,「好一點了。坐著還是有點跳,但沒那麼難受了。」
「正常。心氣虛不是一天兩天能補回來的,得慢慢養。你們才做了兩天,能有這個變化已經不錯了。」
周洋爸問:「那接下來還按您說的繼續?」
「繼續。穴位按著,紅棗桂圓水喝著,再加一個。」我想了想,「每天晚上睡覺之前,讓他平躺在床上,你們用手掌貼在他胸口,輕輕按著,從上往下慢慢推,推二十次。力氣不用大,就是輕輕貼著皮膚往下推。這個動作叫順氣,能幫他把胸口那股憋悶的氣順下去。」
周洋媽在手機上記著。
「還有,幼兒園那邊跟老師說了嗎?」
「說了。」周洋爸點頭,「老師挺理解的,說讓孩子坐一會兒可以站起來走兩步,不強制他一直坐著了。」
「那就好。他現在這個狀態,強制坐著對他來說是折磨。等他心氣養回來了,自然就能坐住了。」
周洋媽猶豫了一下,「大夫,那他這個……能徹底好嗎?」
「能。」我直接說,「六歲的孩子,正氣恢復快。你們按我說的堅持三個月,心氣補上來了,心跳自然就穩了。到時候再去查個心電圖,對比一下就知道了。」
她眼眶又紅了,點頭。
付了二十,一家三口走了。周洋出門前回頭看了我一眼,嘴角翹起來一點,喊了聲大夫再見。
王勝利在後面說:「這家人倒是聽話。」
「聽話是因為看到效果了。」我把病案本打開,「兩天就能感覺到變化,他們當然願意繼續做。」
他想了想,「那要是做了兩天沒變化呢?」
「那他們就不會來了。」我在病案本上記著,「所以頭幾天最關鍵,得讓他們看到希望。」
王勝利去整理藥櫃了。我把今天的帳記上,二十。
十點多,進來個人。
四十來歲,女的,瘦,臉色發黃,走路慢。
「大夫,我胃疼。」
「哪裡疼?」
她指著上腹部,「這一塊,吃完飯疼,餓的時候也疼。」
「多長時間了?」
「兩三年了,反反覆覆的。去醫院做過胃鏡,淺表性胃炎。吃了藥也不管用。」
我讓她坐下,手伸過來搭脈。
脈細弱,右關尤弱。舌頭伸出來,淡白,苔薄,邊上有齒痕。
「你這個胃炎,不是光吃藥能好的。」
她愣了一下。
「你平時怎麼吃飯?」
「早上不吃,中午晚上吃。」
「為什麼早上不吃?」
「起不來,趕著上班,就不吃了。」
「中午晚上吃什麼?」
「隨便吃點,麵條米飯都行。」
「吃多少?」
「不多,半碗一碗的。」
「吃飯快不快?」
「快,十來分鐘吃完。」
我點了下頭,「你這個胃疼,根子不在胃上,在習慣上。」
她看著我。
「早上不吃飯,胃裡一晚上空著,早上胃酸開始分泌準備消化食物,但你不給它吃的,胃酸就腐蝕胃黏膜,時間長了胃黏膜受損發炎,就是淺表性胃炎。中午晚上你吃得快,十來分鐘吃完,食物沒嚼爛就下去了,胃的負擔更重。你這個胃已經傷了,你還一直在傷它,它怎麼可能好?」
她沉默了。
「三件事。第一,早飯必須吃。哪怕就吃一個雞蛋一杯牛奶,也得吃。早上七點到九點是胃經當令的時間,這個時候吃東西,胃最容易消化吸收。你不吃,等於白白浪費這個時間,還讓胃酸空轉傷胃。」
她點頭。
「第二,吃飯慢下來。每口飯嚼二十下再咽,一頓飯至少吃二十分鐘。食物嚼爛了,胃的負擔就輕了。你現在十來分鐘吃完,等於把嚼的活兒全推給胃了,胃本來就弱,你還讓它干兩份活兒,它能不疼嗎?」
「第三,飯後別立刻坐下或者躺下。站起來走十分鐘,幫助胃蠕動消化。」
她掏出手機記著。
「穴位教你一個,中脘穴。」我在自己肚子上比劃了一下,「肚臍上面四橫指,正中間。每天飯後半小時,用手掌順時針揉一百下。這個穴位是胃的募穴,能幫助胃消化。」
「那我需要吃藥嗎?」
「暫時不用。你把習慣改兩周,如果胃疼減輕了,說明方向對了。兩周沒變化,再來開方子。但我跟你說實話,你習慣不改,吃再多藥也白搭。藥只能治標,改習慣才能治本。」
她付了二十走了。
王勝利在後面說:「這種人能改嗎?」
「不知道。」我說,「有些人非得疼到受不了了才肯改,有些人聽進去了當天就改。看她自己。」
中午吃了碗面。王勝利放了點榨菜絲,我往裡面加了點醋。
吃到一半手機震了。
馬鈞。
「他今天把那三堆土收起來了,分別裝進三個布袋子裡。下午又去了鎮西頭,買了一捆紅繩。」
我回了兩個字:「盯著。」
三堆土,三個布袋,一捆紅繩。
他在做準備了。
但不急。
他準備得越充分,我看得越清楚。
把面吃完,洗了碗。
下午來了個三十來歲的男的,右手手腕疼。
「哪裡疼?」
「這一塊。」他指著手腕靠拇指那一側,「疼了快一個月了,早上起來最疼,握拳都握不住。」
我檢查了一下,大拇指肌腱那一段摸著有點粗,輕按就疼。
「腱鞘炎。大拇指用多了,肌腱反覆摩擦發炎了。」
「那怎麼辦?」
「三件事。第一,減少大拇指的使用。你平時是不是經常用手機?」
「對,工作需要,一天到晚刷手機。」
「換食指劃。大拇指現在已經發炎了,你再用它只會越來越重。」
他點頭。
「第二,每天溫水泡手十分鐘,然後做大拇指拉伸。用另一隻手抓住大拇指往外拉,拉到有拉扯感保持十五秒,做十次。」
「第三,按揉陽溪穴。」我在自己手腕上按了一下,「手腕背側,大拇指翹起來的時候那個凹陷。每天按五分鐘。」
「要吃藥嗎?」
「不用。你按我說的做兩周,基本就能好。如果兩周還疼,再來找我。」
他付了二十走了。
關門的時候天色暗了。
王勝利鎖好柜子,今天六十。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那個周洋,你說他真能好嗎?」
「能。」我說,「心氣虛的孩子,只要好好養,三個月就能看到明顯變化。」
他點了下頭,出去了。
我坐了一會兒,把今天的病案記完。
寫到周洋那段,多加了一句:養心比吃藥管用,堅持比速效更重要。
關燈上樓。
手機又震了一下。
馬鈞:「他今天晚上一直在屋裡,燒了很多紙,院子裡都是煙味。」
我回了一個字:「知道了。」
躺下,閉眼。
師父的筆記里有一段話,現在想起來了。
「治病如養樹,急不得。根深了,樹自然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