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勝利端回來一碗白粥一個饅頭。
「饅頭一塊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過來沒說話。
饅頭掰碎泡進去,三口扒完。
一千零七十五塊減一塊五,還剩一千零七十三塊五。
吃完下樓看了一眼後門。
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手腕磕傷的大爺,推了推拿收了十塊錢。
下午一點半,門口傳來腳步聲。
進來一個女的,三十多歲,後面跟著個十六七歲的男孩。
男孩走路很慢,腳步虛浮,眼皮耷拉著,整個人像沒睡醒。
女的把他按到凳子上。
男孩坐下以後,腦袋一歪,靠在牆上,眼睛閉上了。
「大夫,我兒子睡不醒。」
女的聲音發緊。
「多久了。」
「一年半。」
「什麼症狀。」
「就是困。白天黑夜都困。每天睡十幾個小時還是困。上課睡,吃飯睡,走路都能睡著。有時候說著話,人突然就軟了,癱在地上。」
我看了一眼男孩。
他靠著牆,嘴巴微張,已經睡著了。
「去過幾家醫院。」
女的從包里掏出一沓單子。
「七家。第一家縣醫院神經內科,做了腦電圖,說沒問題,讓多休息。第二家市醫院內分泌科,查了甲狀腺功能,也正常,說可能是青春期嗜睡。第三家省城醫院神經內科,做了核磁共振,沒查出問題,說可能是心理問題。第四家心理科,說是抑鬱症,開了抗抑鬱藥,吃了三個月沒用。第五家中醫院,說是脾虛濕困,開了健脾化濕的藥,喝了兩個月也沒用。第六家又換了個西醫,說可能是慢性疲勞綜合徵,讓他多鍛鍊。第七家說讓做個多導睡眠監測,但我們那邊沒有這個設備。」
「花了多少。」
「兩萬三。」
我把單子一張一張翻。
腦電圖正常,核磁正常,甲功正常,血常規正常。
所有檢查都正常。
但人就是醒不過來。
「除了嗜睡,還有別的症狀嗎。」
女的想了想。
「有。他有時候笑著笑著,或者生氣的時候,腿突然就軟了,整個人癱在地上。還有就是晚上睡覺的時候,他說自己醒著,但動不了,還能看到一些奇怪的東西。」
夠了。
三條症狀全齊了。
白天不可抗拒的嗜睡、情緒性猝倒、睡眠癱瘓。
這不是抑鬱症,不是慢性疲勞,也不是脾虛濕困。
這是發作性睡病。
發作性睡病是個什麼病?
簡單說,就是大腦里負責控制睡眠和清醒的開關壞了。
正常人的大腦有一種叫下丘腦分泌素的物質,它的作用是讓人保持清醒。
發作性睡病的人,這種物質分泌不足,或者接受這種物質的受體出了問題。
結果就是大腦控制不住睡眠,白天隨時隨地都會睡著。
更麻煩的是,正常人做夢是在深度睡眠的時候,肌肉會放鬆,但意識是關閉的。
發作性睡病的人,做夢的機制紊亂了。
他們在清醒的時候,做夢的機制會突然啟動。
一激動、一笑、一生氣,肌肉突然放鬆,人就癱了。這叫猝倒。
或者晚上睡覺的時候,意識醒了,但肌肉還是放鬆的,動不了,還會出現幻覺。這叫睡眠癱瘓。
為什麼七家醫院查不出來?
因為常規腦電圖查不出這個病。
發作性睡病需要做多導睡眠監測,而且要做白天的多次小睡試驗。
看他能不能在白天很快進入快速眼動睡眠期。
正常人白天小睡不會進入快速眼動期,發作性睡病的人會。
這是確診的金標準。
但很多基層醫院沒有這個設備,大夫也不熟悉這個病,所以容易漏診。
中醫怎麼看。
搭脈。
脈沉細無力,兩尺尤弱。
看舌。
舌淡胖大,邊有齒痕,苔白膩。
脾腎兩虛,痰濕蒙竅,心神失養。
中醫講「脾主運化,腎藏精」。
脾虛了,運化水濕的能力下降,濕氣積聚,濕氣重了會蒙蔽清竅,人就昏沉嗜睡。
腎虛了,腎精不足,髓海空虛,腦子得不到滋養,也會昏沉。
再加上心神失養,神不守舍,白天就控制不住睡意。
「你這個不是抑鬱症,也不是慢性疲勞。」
兩個人看著我。
「你兒子腦子裡有一種物質叫下丘腦分泌素,這個物質負責讓人保持清醒。他現在這個物質不夠,或者接收不到,所以控制不住睡意。」
女的愣住了。
「那能治嗎。」
「能改善。上床躺著。」
我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他睜開眼,迷迷糊糊地看著我。
「躺到床上去。」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床邊,躺下,又閉上了眼。
治則是健脾化濕、補腎填精、醒神開竅。
第一針,百會穴,直刺五分。
百會是諸陽之會,提昇陽氣,醒腦開竅。
第二針,雙側足三里,直刺一寸二。
足三里健脾益氣,把脾胃功能提起來,濕氣才能化掉。
第三針,雙側豐隆穴,直刺一寸。
豐隆是化痰第一要穴,專門祛濕化痰。
第四針,雙側太溪穴,直刺八分。
太溪補腎填精,腎精足了腦子才有養分。
第五針,雙側三陰交,直刺一寸。
三陰交健脾補腎利濕,三管齊下。
第六針,神門穴,直刺五分。
神門安神定志,讓心神歸位。
六組十針,留針三十分鐘。
下針以後我在他頭頂、額頭、太陽穴輕輕按揉。
五分鐘,我讓他深吸一口氣。
他吸氣,胸口起伏。
十分鐘,我按揉他的小腿,沿著脾經胃經的走嚮往下推。
十五分鐘,他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感覺怎麼樣。」
「有點清醒了。」
聲音比剛才有勁。
二十分鐘,他說「沒那麼困了」。
二十五分鐘,他坐起來,眼睛比剛才亮了一些。
三十分鐘到,起針。
「站起來走兩步。」
他站起來,走了幾步,腳步比剛才穩了。
「還有點困,但比剛才好多了。」
女的眼睛紅了。
「回去記住七件事。第一,去省城大醫院做多導睡眠監測和多次小睡試驗,確診以後找神經內科開藥。這個病西藥有莫達非尼,能改善嗜睡。第二,每天按揉百會、足三里、豐隆、太溪各五分鐘。百會在頭頂正中,足三里在膝蓋下四橫指,豐隆在小腿外側、外踝尖上八寸,太溪在內踝和跟腱之間的凹陷。第三,每天中午定時小睡二十分鐘,別睡太長,醒了以後用冷水洗把臉。第四,不能熬夜,晚上十點必須上床睡覺,早上七點起床,把作息調規律。第五,不能吃生冷油膩,尤其是冰的、甜的、油炸的,這些都生濕。第六,多吃薏米、紅豆、山藥,這些健脾祛濕。第七,一周後複診。」
「多少錢。」
「二十。」
女的把錢放在桌上,扶著男孩往外走。
走到門口男孩回過頭,眼睛比剛才清醒了很多。
「謝謝大夫。」
等人走遠了王勝利湊過來。
「老是困、睡不醒的,怎麼分是這種病還是單純的累。」
「三條。第一看白天嗜睡的程度。單純累的人困了還能忍住,發作性睡病的人控制不住,說睡就睡。第二看有沒有猝倒。一激動、一笑、一生氣就腿軟癱地上的,就是發作性睡病。第三看睡眠癱瘓。晚上睡覺醒了但動不了,還看到奇怪東西的,也是發作性睡病的特徵。」
傍晚六點關門。
一千零七十三塊五加十塊加二十塊,還剩一千一百零三塊五。
上樓後手機震了,馬鈞。
「今天陳寶山又去了一趟鎮北。」
「幹什麼去了。」
「他在六個點的位置都插了一根樹枝做記號。我跟過去看了,六根樹枝圍成一個圈,藥店正好在圈子裡。」
「然後呢。」
「然後他蹲在地上,拿出羅盤對著每根樹枝量方位。量完以後他跟他師弟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明天把黃紙符都畫好,後天子時一到,六根釘同時釘下去,氣一鎖,這小子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出不來了』。」
電話掛斷。
明天畫符。
後天子時動手。
還有一天。
我翻開師父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
莫下山來。
窗外起了風。
月亮缺得只剩一道細線。
合上筆記躺下。
明天繼續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