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勝利端回來一碗白粥一個饅頭。
「饅頭一塊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過來沒說話。
饅頭掰碎泡進去,三口扒完。
一千一百零三塊五減一塊五,還剩一千一百零二塊。
吃完下樓看了一眼後門。
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膝蓋磕傷的大爺,推了推拿收了十塊錢。
下午兩點多,門口傳來腳步聲。
進來一個女的,四十來歲,後面跟著個二十多歲的姑娘。
姑娘臉色發白,嘴唇緊抿,眼睛紅腫。
女的一進門就開口。
「大夫,我女兒說不出話了。」
我看了一眼姑娘。
姑娘張開嘴,嘴唇動了動,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氣聲,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多久了。」
「三天。」
「什麼時候開始的。」
女的眼圈也紅了。
「三天前,她男朋友出了車禍,人沒了。她接到電話以後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來就說不出話了。」
姑娘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
「去過幾家醫院。」
女的從包里掏出一沓單子。
「三家。第一家縣醫院耳鼻喉科,做了喉鏡檢查,說聲帶沒問題,讓去神經內科。第二家神經內科,做了頭部核磁,也沒問題,說可能是心理問題,讓去心理科。第三家心理科,說是急性應激障礙,開了抗焦慮的藥,吃了兩天也沒用。」
「花了多少。」
「六千多。」
我把單子一張一張翻。
喉鏡報告:聲帶形態正常,活動度正常,無充血水腫,無新生物。
頭部核磁:未見異常。
心理評估:急性應激反應,建議藥物治療配合心理疏導。
所有檢查都正常。
但人就是說不出話。
「除了說不出話,還有別的症狀嗎。」
女的想了想。
「她這三天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整天哭。脾氣也變了,一點小事就發火,但發火的時候也說不出話,就干著急。」
夠了。
突然失聲、檢查正常、情緒崩潰。
這不是聲帶的問題,也不是神經的問題。
這是功能性失聲症,也叫心因性失聲。
功能性失聲症是個什麼病?
簡單說,就是受了巨大的精神刺激以後,大腦的情緒壓力太大,沒法用正常方式釋放,就轉化成了身體症狀。
具體到這個姑娘,就是失聲。
她的聲帶是好的,喉返神經也是好的,但大腦控制發聲的功能區被情緒「鎖」住了。
大腦潛意識裡不讓她說話。
為什麼不讓說話?
因為說話會讓她想起那個人。
不說話,就可以暫時逃避這個現實。
這是大腦的一種自我保護機制,但保護過了頭,就變成了病。
西醫叫轉化性障礙,屬於心身疾病的一種。
治療方法是心理疏導加藥物,但見效慢,而且容易復發。
中醫怎麼看。
搭脈。
脈弦細而數,肝脈尤甚。
看舌。
舌尖紅,苔薄黃。
肝氣鬱結,痰氣交阻,蒙蔽清竅。
中醫講「肝主疏泄,調暢氣機」。
這姑娘受了大刺激,肝氣鬱結,氣機不暢。
氣鬱久了化火,火灼津液成痰。
痰氣互結,堵在喉嚨,聲音就出不來了。
再加上心神受損,神不守舍,更加重了失聲。
治則是疏肝解郁、化痰開音、安神定志。
「你這個不是聲帶壞了,也不是神經壞了。」
兩個人看著我。
「你是受了刺激以後,情緒堵在心裡出不來,堵得太狠了,把喉嚨的氣機也堵住了,所以說不出話。」
女的愣住了。
「那能治嗎。」
「能。上床躺著。」
姑娘慢慢走到床邊,躺下。
治則是疏肝解郁、化痰開音、安神定志。
第一針,廉泉穴,斜刺八分。
廉泉是開音第一要穴,專門治失音、聲嘶。
第二針,雙側合谷穴,直刺一寸。
合谷宣肺利咽,配合廉泉開聲竅。
第三針,雙側太沖穴,直刺一寸。
太沖疏肝解郁,把堵住的肝氣疏開。
第四針,雙側內關穴,直刺八分。
內關寧心安神,寬胸理氣。
第五針,膻中穴,平刺五分。
膻中是氣會,理氣化痰,打開胸中鬱結。
第六針,天突穴,直刺五分。
天突降氣化痰,配合廉泉通利咽喉。
六組八針,留針三十分鐘。
下針以後我在她喉結兩側、胸口、太陽穴輕輕按揉。
五分鐘,她閉著眼,眼淚還在流。
十分鐘,我按揉她的腳背太沖穴,沿著肝經往上推。
「深吸一口氣。」
她吸氣,胸口起伏。
「再吐出來。」
她吐氣,很慢很長。
「再吸。」
「再吐。」
連續五次深呼吸。
十五分鐘,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感覺怎麼樣。」
她張開嘴,喉嚨動了動,還是沒聲音。
但喉結明顯動了,比剛才幅度大。
二十分鐘,我在她喉結兩側用指腹輕輕揉按。
「跟著我,張嘴,啊——」
我發出一個長音。
她張嘴,喉嚨里發出「呃——」的氣聲。
有氣流了。
「再來,啊——」
「呃——」
聲音大了一點。
二十五分鐘,我說「再來」。
「啊——」
「啊……」
她發出了一個很小很虛的音。
女的捂住嘴。
三十分鐘到,起針。
「坐起來,再試一次。」
姑娘坐起來,深吸一口氣。
「媽……」
聲音沙啞,但清晰。
女的眼淚一下子流下來,抱住她。
姑娘也哭了,這次哭出了聲。
哭了三分鐘,姑娘鬆開她媽,聲音還是啞的,但能說話了。
「謝謝大夫。」
「回去記住七件事。」
「第一,每天按揉太沖、內關、廉泉各五分鐘。太沖在腳背大腳趾和二腳趾之間往上推到凹陷處,內關在手腕橫紋上三橫指,廉泉在喉結上方、下巴下面的凹陷。
第二,每天練深呼吸。吸氣五秒,憋氣三秒,吐氣七秒,每次練十分鐘。
第三,多喝水,溫水,別喝冷的。
第四,不能憋著不哭。想哭就哭出來,哭出聲,別憋在心裡。
第五,找人說話。每天至少跟人說半小時話,說什麼都行,就是別一個人悶著。
第六,晚上睡前泡腳,水裡放一把艾葉。
第七,三天後複診。」
「多少錢。」
「二十。」
女的把錢放在桌上,扶著姑娘往外走。
走到門口姑娘回過頭,聲音還是啞的。
「謝謝大夫。」
等人走遠了王勝利湊過來。
「突然說不出話的,怎麼分是喉嚨的問題還是心理的問題。」
「三條。
第一看喉鏡。喉鏡檢查聲帶正常、活動正常的,就不是器質性病變。
第二看誘因。有沒有重大精神刺激,比如親人去世、重大打擊,有的話就往心因性失聲上想。
第三看伴隨症狀。功能性失聲的人往往伴有情緒崩潰、焦慮、失眠,而單純喉炎、聲帶小結的人不會有這些。」
傍晚六點關門。
一千一百零二塊加十塊加二十塊,還剩一千一百三十二塊。
上樓後手機震了,馬鈞。
「李大夫,陳寶山動手了。」
我心裡一緊。
「什麼時候。」
「就現在。他帶著他師弟和矮個子,三個人分頭行動。每人負責兩個點,同時往地里釘釘子。我現在在鎮北,看到矮個子已經釘下第一根了。」
「你看清楚釘子什麼樣了嗎。」
「看清了。鐵釘,大概十公分長,釘帽上纏著紅線,紅線上繫著黃紙符。他把釘子釘進土裡,只留釘帽露在外面,然後在上面撒了一把灰。」
「六個點都在釘?」
「對。我聽到陳寶山在電話里說『子時三刻,六釘齊下,氣一鎖,局就成了』。」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晚上六點十分。
子時是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一點。
子時三刻,就是零點四十五分左右。
還有六個半小時。
「你現在在哪兒。」
「我在鎮北石橋附近,矮個子剛釘完第一個點,正往第二個點去。」
「你別跟太緊,別讓他發現。」
「知道。」
電話掛斷。
我翻開師父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
莫下山來。
窗外月亮缺得只剩一條線。
今晚就是月半。
六根釘,六張符,六個點圍成一圈,藥店在圈子正中。
陳寶山要在子時三刻把六根釘同時釘下去,鎖住氣脈。
氣一鎖,我就出不去了。
我合上筆記。
還有六個半小時。
他釘他的,我等他釘完再說。
躺下。
窗外風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