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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說不出話

2026-10-13 20:44:40 作者: 風影栗子

  早上王勝利端回來一碗白粥一個饅頭。

  「饅頭一塊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過來沒說話。

  饅頭掰碎泡進去,三口扒完。

  一千一百零三塊五減一塊五,還剩一千一百零二塊。

  吃完下樓看了一眼後門。

  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膝蓋磕傷的大爺,推了推拿收了十塊錢。

  下午兩點多,門口傳來腳步聲。

  進來一個女的,四十來歲,後面跟著個二十多歲的姑娘。

  姑娘臉色發白,嘴唇緊抿,眼睛紅腫。

  女的一進門就開口。

  「大夫,我女兒說不出話了。」

  我看了一眼姑娘。

  姑娘張開嘴,嘴唇動了動,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氣聲,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多久了。」

  「三天。」

  「什麼時候開始的。」

  女的眼圈也紅了。

  「三天前,她男朋友出了車禍,人沒了。她接到電話以後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來就說不出話了。」

  姑娘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

  「去過幾家醫院。」

  

  女的從包里掏出一沓單子。

  「三家。第一家縣醫院耳鼻喉科,做了喉鏡檢查,說聲帶沒問題,讓去神經內科。第二家神經內科,做了頭部核磁,也沒問題,說可能是心理問題,讓去心理科。第三家心理科,說是急性應激障礙,開了抗焦慮的藥,吃了兩天也沒用。」

  「花了多少。」

  「六千多。」

  我把單子一張一張翻。

  喉鏡報告:聲帶形態正常,活動度正常,無充血水腫,無新生物。

  頭部核磁:未見異常。

  心理評估:急性應激反應,建議藥物治療配合心理疏導。

  所有檢查都正常。

  但人就是說不出話。

  「除了說不出話,還有別的症狀嗎。」

  女的想了想。

  「她這三天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整天哭。脾氣也變了,一點小事就發火,但發火的時候也說不出話,就干著急。」

  夠了。

  突然失聲、檢查正常、情緒崩潰。

  這不是聲帶的問題,也不是神經的問題。

  這是功能性失聲症,也叫心因性失聲。

  功能性失聲症是個什麼病?

  簡單說,就是受了巨大的精神刺激以後,大腦的情緒壓力太大,沒法用正常方式釋放,就轉化成了身體症狀。

  具體到這個姑娘,就是失聲。

  她的聲帶是好的,喉返神經也是好的,但大腦控制發聲的功能區被情緒「鎖」住了。

  大腦潛意識裡不讓她說話。

  為什麼不讓說話?

  因為說話會讓她想起那個人。

  不說話,就可以暫時逃避這個現實。

  這是大腦的一種自我保護機制,但保護過了頭,就變成了病。

  西醫叫轉化性障礙,屬於心身疾病的一種。

  治療方法是心理疏導加藥物,但見效慢,而且容易復發。

  中醫怎麼看。

  搭脈。

  脈弦細而數,肝脈尤甚。

  看舌。

  舌尖紅,苔薄黃。

  肝氣鬱結,痰氣交阻,蒙蔽清竅。

  中醫講「肝主疏泄,調暢氣機」。

  這姑娘受了大刺激,肝氣鬱結,氣機不暢。

  氣鬱久了化火,火灼津液成痰。

  痰氣互結,堵在喉嚨,聲音就出不來了。


  再加上心神受損,神不守舍,更加重了失聲。

  治則是疏肝解郁、化痰開音、安神定志。

  「你這個不是聲帶壞了,也不是神經壞了。」

  兩個人看著我。

  「你是受了刺激以後,情緒堵在心裡出不來,堵得太狠了,把喉嚨的氣機也堵住了,所以說不出話。」

  女的愣住了。

  「那能治嗎。」

  「能。上床躺著。」

  姑娘慢慢走到床邊,躺下。

  治則是疏肝解郁、化痰開音、安神定志。

  第一針,廉泉穴,斜刺八分。

  廉泉是開音第一要穴,專門治失音、聲嘶。

  第二針,雙側合谷穴,直刺一寸。

  合谷宣肺利咽,配合廉泉開聲竅。

  第三針,雙側太沖穴,直刺一寸。

  太沖疏肝解郁,把堵住的肝氣疏開。

  第四針,雙側內關穴,直刺八分。

  內關寧心安神,寬胸理氣。

  第五針,膻中穴,平刺五分。

  膻中是氣會,理氣化痰,打開胸中鬱結。

  第六針,天突穴,直刺五分。

  天突降氣化痰,配合廉泉通利咽喉。

  六組八針,留針三十分鐘。

  下針以後我在她喉結兩側、胸口、太陽穴輕輕按揉。

  五分鐘,她閉著眼,眼淚還在流。

  十分鐘,我按揉她的腳背太沖穴,沿著肝經往上推。

  「深吸一口氣。」

  她吸氣,胸口起伏。

  「再吐出來。」

  她吐氣,很慢很長。

  「再吸。」

  「再吐。」

  連續五次深呼吸。

  十五分鐘,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感覺怎麼樣。」

  她張開嘴,喉嚨動了動,還是沒聲音。

  但喉結明顯動了,比剛才幅度大。

  二十分鐘,我在她喉結兩側用指腹輕輕揉按。

  「跟著我,張嘴,啊——」

  我發出一個長音。

  她張嘴,喉嚨里發出「呃——」的氣聲。

  有氣流了。

  「再來,啊——」

  「呃——」

  聲音大了一點。

  二十五分鐘,我說「再來」。

  「啊——」

  「啊……」

  她發出了一個很小很虛的音。

  女的捂住嘴。

  三十分鐘到,起針。

  「坐起來,再試一次。」

  姑娘坐起來,深吸一口氣。

  「媽……」

  聲音沙啞,但清晰。

  女的眼淚一下子流下來,抱住她。

  姑娘也哭了,這次哭出了聲。

  哭了三分鐘,姑娘鬆開她媽,聲音還是啞的,但能說話了。

  「謝謝大夫。」

  「回去記住七件事。」

  「第一,每天按揉太沖、內關、廉泉各五分鐘。太沖在腳背大腳趾和二腳趾之間往上推到凹陷處,內關在手腕橫紋上三橫指,廉泉在喉結上方、下巴下面的凹陷。

  第二,每天練深呼吸。吸氣五秒,憋氣三秒,吐氣七秒,每次練十分鐘。

  第三,多喝水,溫水,別喝冷的。

  第四,不能憋著不哭。想哭就哭出來,哭出聲,別憋在心裡。

  第五,找人說話。每天至少跟人說半小時話,說什麼都行,就是別一個人悶著。

  第六,晚上睡前泡腳,水裡放一把艾葉。


  第七,三天後複診。」

  「多少錢。」

  「二十。」

  女的把錢放在桌上,扶著姑娘往外走。

  走到門口姑娘回過頭,聲音還是啞的。

  「謝謝大夫。」

  等人走遠了王勝利湊過來。

  「突然說不出話的,怎麼分是喉嚨的問題還是心理的問題。」

  「三條。

  第一看喉鏡。喉鏡檢查聲帶正常、活動正常的,就不是器質性病變。

  第二看誘因。有沒有重大精神刺激,比如親人去世、重大打擊,有的話就往心因性失聲上想。

  第三看伴隨症狀。功能性失聲的人往往伴有情緒崩潰、焦慮、失眠,而單純喉炎、聲帶小結的人不會有這些。」

  傍晚六點關門。

  一千一百零二塊加十塊加二十塊,還剩一千一百三十二塊。

  上樓後手機震了,馬鈞。

  「李大夫,陳寶山動手了。」

  我心裡一緊。

  「什麼時候。」

  「就現在。他帶著他師弟和矮個子,三個人分頭行動。每人負責兩個點,同時往地里釘釘子。我現在在鎮北,看到矮個子已經釘下第一根了。」

  「你看清楚釘子什麼樣了嗎。」

  「看清了。鐵釘,大概十公分長,釘帽上纏著紅線,紅線上繫著黃紙符。他把釘子釘進土裡,只留釘帽露在外面,然後在上面撒了一把灰。」

  「六個點都在釘?」

  「對。我聽到陳寶山在電話里說『子時三刻,六釘齊下,氣一鎖,局就成了』。」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晚上六點十分。

  子時是晚上十一點到凌晨一點。

  子時三刻,就是零點四十五分左右。

  還有六個半小時。

  「你現在在哪兒。」

  「我在鎮北石橋附近,矮個子剛釘完第一個點,正往第二個點去。」

  「你別跟太緊,別讓他發現。」

  「知道。」

  電話掛斷。

  我翻開師父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

  莫下山來。

  窗外月亮缺得只剩一條線。

  今晚就是月半。

  六根釘,六張符,六個點圍成一圈,藥店在圈子正中。

  陳寶山要在子時三刻把六根釘同時釘下去,鎖住氣脈。

  氣一鎖,我就出不去了。

  我合上筆記。

  還有六個半小時。

  他釘他的,我等他釘完再說。

  躺下。

  窗外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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